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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识版】请宣称自由!
絮絮的萝卜 发表于 2008-04-10 17:10:50
它是篇很折磨读者脑神经的文,包括哲学,爱情,道德,理想还有,人生命中不断摧残着人性的困惑,也许它会需要静下心来读。
(一)
维也纳的冬季实在太冷了。
穆即使披着厚实的皮大衣蜷缩在紧闭车窗的马车上,穆仍然忍不住抱怨道。
而天气越是寒冷,维也纳市区内的各种疾病就越是猖獗。这种欧洲典型海洋气候带来的寒冷潮湿空气令伤寒、气喘与风湿病如同纠缠不清的恶魔,困扰所有人民。
拜此天气所赐,穆便不得不在这样糟糕的雨天里驾着自己的马车,比平时更为忙碌的出诊。
马车停在贝克街9号,穆踩到湿漉漉的路缘石阶上,同时用力裹紧衣领,以最迅速的脚步跑进自己的诊所。
刚刚脱下外衣,纱织小姐立即递给他一张字条——“今天下午4点钟之前,请无论如何到卡斯拓街咖啡馆来,我必须见您一面。”署名是米罗·A。
纱织小姐告诉穆,这是上午一个年轻男士等了仅仅五分钟后留下的,并且拒绝预约任何其他时间。穆
她回头扫视几乎坐满半个候诊室的病患说:“
关上诊断室的门时他瞥了瞥怀表,十一点五分。还不算太晚。
事实证明,进展并不总象纱织小姐预计的那样拖沓,穆送出最后一位病人时刚好三点。其间穆为两个因天气突变而呼吸困难的太太开了些对肺功能极有帮助的异丙托铵药丸,为两位先生水肿到如同久泡的金枪鱼般的小腿进行注射与按摩,还有几位因不小心吹了冷风而头疼咳喘的病人同样得到他细心而不乏效率的诊断。穆利用病人进来前的间隙用一杯黑咖啡和起司蛋糕填补了午餐空白。
当纱织小姐终于进来告诉他再没有病人等候时,穆虚脱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又取出日程表,无可奈何的提醒她的雇主:下午还有两位在西区的太太等待他的出诊。
外面裹挟细雨的寒风已经没有拍打玻璃“隆隆”做响,穆掏出口袋里的字条,仔细端详。挺拔坚决而不失洒脱的字体飞舞在上面。这样突兀并且傲慢的邀约穆还是第一次碰见,没有任何拒绝余地,也不要求预约,好象穆早就应该预料得到今天的来访。
然而,穆很感兴趣究竟什么人什么事会来到面前。他对纱织小姐说:“请帮我转诊
纱织面露惊色:“
穆微微一笑,安抚她说:“别担心,那两位可爱的太太是我见过的贵妇中最和蔼通情达理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假如我不利用会见这位男士的机会好好休息一个下午,那么晚上回到这儿有麻烦的就将是疲惫不堪的我了。”
纱织小姐还试图劝说,但穆已经埋下头去写诊疗笔记,她只有气馁的退出房间。
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当初也许就是为了她那执着的表情而决定聘用她的吧?
不过穆也不能否认,纱织虽然严厉而刻板,但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她在做助理期间办事得力,待人亲切,把他的日程安排得恰倒好处、井井有条,显露超出她年龄的成熟稳重。
三点半,穆准时走出诊室,再次穿戴起厚重的衣服,坐进马车。
从贝克街到卡斯拓街只需两刻钟,穆不想迟到也不想早到。
车厢里的温暖使玻璃蒙上一层暧昧的雾水,外面的街道一下子消失到极远的地方,黑咖啡的作用慢慢消退,穆的精神也随着马车的颠簸漫散开去,甚至下车时的冷风也没使他完全清醒过来。直到独坐桌边的他看见一个挺拔俊朗的男子直直朝他走来,坐在旁边,他才意识到今天下午的约会不是想象中那么轻松的。
“我是米罗。我从意大利专程来维也纳见您。”他主动做自我介绍,向穆伸出手,“你好,穆医生。”
穆出神地同他握手。
他确信米罗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可是在偌大的咖啡馆里他没有犹豫的走向任何人,而是直冲自己而来,那全身自带的不羁气质和自信给了他敏锐的直觉,让穆立即联想到那张字条上的字。那些字的主人就这样带着仿佛漫不经心的欣赏,认真地直接注视着人的内心,而忽略外部世界无足轻重的细节。
穆浅笑,问:“
他爽朗的笑起来说:“请叫我米罗吧!”顿了一下,又说:“我想请您帮我的一位朋友进行治疗。”
穆没做声,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那位朋友自幼年就被一些麻烦的疾病缠身,拖到如今非但没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他常常因整日整夜,甚至是整月的偏头痛而生不如死——我想这也许与他颈椎有关。而且他还有间歇性身体麻痹症状,有时麻痹时间持续长达六、七个钟头,这种状况在偏头痛发作时更加频繁。我作为他的好朋友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受这么多苦。您是全欧洲最有名的神经学术专家之一,对治疗偏头痛十分在行——噢,请您不要谦虚,这一点恐怕所有人都会同意的——所以我想请您为他诊治。”
穆端起杯子,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然后正视米罗的眼睛说:“治疗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医术的肯定。可是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他直接带来?”
米罗逼视着穆,急切的说:“因为,因为还有一个要求。他有精神方面的……‘困惑’。”米罗在说“困惑”之前似乎在仔细斟酌,“我有时担心他会自杀。他常常陷入某种深切的绝望,对他脑袋中不间断思索的问题非常偏激。而您,是不可多得的精神病理学医生,我希望您能帮助他摆脱绝望的生活。并且……”他这次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希望您能在不让他知道我与您会面过的前提下为他治疗,而是仅仅以偏头痛的理由。”米罗见穆露出怀疑的神情,又加了一句:“您无法想象他是个多么骄傲的人。”
穆在米罗的脸上看到了无法伪装的关心与恳切,这使他难以拒绝。
虽然已料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过穆还是被米罗的要求吓了一跳。
穆没有尝试过治疗“绝望”,他并非专业心理医生。不过他曾研究过身体上的疾病与精神状态的密切联系,是象藤蔓与果实一样难以分离。
“也许他的偏头痛正是由于绝望造成。”穆简短的在脑中总结,但米罗迫切的目光打断了思考。穆还没来得及阻止自己就已经脱口而出:“也许我可以帮上忙。”在后悔之前他赶紧又问:“你的朋友是什么人?”
米罗如释重负放下心来,回答:“他是沙加·V。”
穆愣了一下,瞪圆了眼睛说:“整个欧洲以偏激闻名的哲学大师,沙加啊!”
(二)
穆坐在诊所里,手中金质怀表上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着。
两点五十分。
他的下一位病人将在三点钟到来,就是那个“绝望”的沙加。米罗仅仅在前一天托人送来一张便条通知他沙加来诊所的大概时间,与前一次一样不要求预约也不容商量。
一切反令穆更加好奇,那哲学界鼎鼎有名的沙加究竟是怎样的人?
纱织小姐敲门进来说:“
穆放下怀表,说:“请他进来。”
门再次打开前,穆深吸一口气,做好所有准备对付一个难缠的病人。然而沙加走进来之后穆有好一会处于失神状态,以至于错过了他的自我介绍。
他没有想到一个善于大脑思维的哲学家会有这样一副英俊迷人的脸孔,别说是女人,即使穆见了也不禁把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只是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好想根本不想与穆有任何关联,甚至想尽快离开他暖气充足的诊室。
不等穆开口,他解释说:“我从意大利北部来。我的一位朋友向我推荐了您,说您高超的医术也许会对我的偏头痛与麻痹症有好处。所以我坐前天下午的火车到了维也纳,并突然来访,希望没打扰您。”
“哦!完全不会。我已经……”穆本想说:“我已经为你的来访空出了日程。”但想到米罗的要求,改口道:“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属于您——假如您愿意。”
“我很高兴听您这样说。”但他脸上并没有一点笑容。
“既然您前天就到了,为什么不在昨天来找我呢?”穆觉得很奇怪,“您一个人住在旅馆吗?”
“那家旅馆很舒适,多呆一天并没什么关系。即使如此,维也纳的寒冷已经令我的偏头痛蠢蠢欲动了。”沙加耸了耸肩,“我一直坚持在冬天游历整个欧洲,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更加温和可人的气候,可是我再也没有碰见过比这儿的冬季更不适宜人居的了。”
穆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过,相信在我的诊所里,您的偏头痛一定永远的消失无踪。”他看见沙加轻轻皱了皱眉头,“那么现在,我们来说说关于您的病吧。”他拿起笔。
“不,我想您有些误会。我来您这儿并不是要求您为我治疗什么偏头痛,而仅仅是我那位热心的好友要求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不是为了我与他十几年的交情,我决不会来的。”沙加有些不耐烦。
“那么说,您并非患有任何疾病——包括偏头痛或是麻痹之类?”
“我并没那么说。”
“如果确实有一些令人烦恼的病痛妨碍了您的生活,作为一名医生,我不得不劝告您进行必要的治疗。”穆在心里为沙加的固执感到困惑。
“治疗没有意义。因为这些病痛是引导我通往真理的必经之路。”
“什么?”穆没跟上他的思路。
“我需要思索,就象常人需要面包。而几乎我所有精辟正确的哲理都是在偏头痛发作时的半昏迷中得到的。我想,也许经历痛苦才能接近真理。”沙加说。
“您的意思是说,真理的真实面目就是痛苦后的最终结局——死亡?”穆被沙加的奇怪论调搅得心烦意乱。
沙加不置可否的再次耸耸肩膀,似乎对死亡不屑一顾。
“作为医生,我确定有责任为任何遇见的患者解除痛苦。另外,我无法赞同您关于疾病与真理关系的论调。您为什么不认为在健康状态下人们能更敏锐精确的思考?”穆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职业的本能立即在组织着语言,他知道该如何与顽固不化的病人沟通,这是进行精神学研究的好处。
“呵呵,”沙加几乎在冷笑,“可是我并非一般人,我总是要比他们更接近真理。这也是没什么人理解我的原因。”他不等穆接话,飞快的说:“另外,您说作为一个医生,对我有责任?这话听起来多么可笑啊!每个人都只能对自己负责,谁也无法对另外的人负责。你难道在治疗病人时没有从他身上图谋什么吗?报酬?感恩?名望?声誉?你能保证在面对他们的病痛时心底没有存在任何功利目的与利己心态吗?在我到达这里并报上我的名字之后,你难道没有想到过利用治愈我的案例来借以提高自己的名声?”沙加说完,脸上露出了更为刻板的冷漠。
穆猛的站起身,椅子跳起来撞向墙壁。即使是心理医生,他也按捺不住了。
沙加不动声色,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语速,缓缓地说:“所以,您心里所持有的人性或人道主义,都不过是功利心的华丽外衣。”他最后顿了一会说:“抱歉今天打扰您了。帐单请送到我的旅馆。允许我先告辞。”他步出房间。然后穆听到门厅处大门开关的铃声。
纱织小姐走进来问道:“
穆疲惫的摆着手,说:“我现在要写治疗笔记,过一刻钟再请他进来。”
纱织小姐走出去。穆拿着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沙加的话象钢钉般锋利坚硬,可穆平心静气想一想,那番话并非荒谬。自己的确不能问心无愧的宣称“工作为了救治世人”而毫无其他目的。这份收入颇丰的工作所包含的名利、钱物无不给他带来过身心上的欢愉,甚至包括他现在拥有的大笔财产、声望和脚下这栋大部分人都望尘莫及的贝克街9号。
在见到沙加之前他曾无意中想过他所拥有的名声将给自己诊所带来的收益。那时,在维也纳以至整个欧洲的医疗界将没有人像他一样年轻有为。
可是,穆想,沙加的言论无疑把这种附带的利益扩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如果病人本身拒绝与医生合作,那作为医生他又能怎样呢?穆感到自己已经放弃了。
他找出张便条,简单描述了事情的经过,要纱织小姐派人送到了米罗那里。
他在猜想米罗会怎么反应——以那不羁的性格。
这一天结束之后,穆决定步行回家,希望一月初的刺骨寒风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推开家门,一个深沉的声音从沙发里传来:“今天回来得真晚,维也纳的东北季风看来还没有使所有热爱散步的人屈服!”
“撒加,等很久了吗?”穆挂起外套,走到沙发旁的壁炉前,把手伸向旺盛的火光。撒加戴着一副眼镜坐在最靠近壁炉的沙发里,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手上捧一本书。穆看见书名是《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权力意志》,作者是存在主义哲学之父——尼采,便问他:“那本年度精神分析学术论文集你已经看完了?“
“没有,不过我现在倒对尼采更感兴趣。“
“喔?”穆接过那本书。
“撒加先生,您今天在这里用晚餐吗?”斯默恩探进半个身子。
“是的。”
“
“撒加,去餐厅聊。”
在餐桌边,穆说:“我今天碰见了奇怪的病人。你帮我分析分析。”
撒加示意穆说下去,端起酒杯细细品味深红的葡萄酒。
“他患有严重的神经性偏头痛,还有惯常的并发症——间歇性周身麻痹,或许还有更厉害的,我无法知道。没错,他看起来并不想让别人为他治疗,而宁愿在病痛中孤独的挣扎。但他本人似乎并不把痛苦视为生命中的敌人,而是当作——照他的话讲——‘通往真理的必经之路’。他说,人只能对自己负责,认为对病人,对社会,对道义的责任都带有无可避免的利己主义与功利性。”穆拿起杯子,审视着红宝石颜色的酒,“你是怎么想的,撒加?”
撒加望着窗外,静静思索一阵后,说:“我得祝贺你有幸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尼采哲学的拥护者。他的哲学和尼采的一样富有创意与自我中心意识。”
“他确实是个哲学家。可你能肯定你的结论与最近读的那本书没有关系吗?”穆瞟了一眼远远扔在桌角的书。
“毫无关系。根据我几年中诊治过所有病人的总结经验,他或许患上了某种类似‘绝望’的病。”
“绝望?”穆想起了米罗的话。
“恩。对人性绝望,对朋友绝望,对亲情绝望,对人生绝望,或别什么。”
“治疗绝望?”穆喃喃的说。
“尼采的哲学在他死后才为人们所接受并予以推崇。或许你的这位病人朋友也想和尼采一样。”
“不,我可没说过他是我的朋友,甚至还不是病人。事实上,他已经拒绝了我的治疗,即使如此他仍然愿付那份昂贵的帐单。可你了解,我在乎的并不是帐单的问题。”
“哦?你真的拒绝他了?”
“不,我刚说的是‘他’拒绝了‘我’!”
“恩……有什么不一样呢。如果你‘真’的愿意帮助他摆脱病魔,就应该这么做,人有权利与自由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也是尼采的观点。”撒加狡黠的眨了一下眼睛。
穆看着他的表情,若有所思点点头。
(三)
“
“谢谢你,纱织小姐,放在桌上吧。”
穆不用打开信封,已经知道信的主人,那几个飞翔般自由的字母,豪迈而并不潦草的拼写出穆的全名。
他打开信,还以为米罗会放弃,至少会找别的医生。
一如既往没有婉转的言辞,自信而不缺乏真诚的短谏:“今天下午,四点钟,在老地方见面,请您务必到,我将等候到五点。”
穆不到四点就到了咖啡馆,米罗已经等在那里。
穆抖落外套上附着的雨滴,小声叹气说:“这种糟糕的天气我简直受够了。”
米罗带着歉意:“十分抱歉,让您几次三番抽空见我。”
“那没什么,你得体谅我的抱怨。我每天要出诊至少三位病人。有时得绕半个维也纳才能结束路程,那也是我买下一辆马车的原因。但从此我待在马车上的时间就总是过于长了。”
穆坐定后,米罗便开门见山的说:“我已经从沙加那儿知道了更详尽的情况,并且我仍然认为您是欧洲唯一能为他治疗的医生。我想请您再试一试。”
“我今天来见您也是对帮助你的朋友沙加抱有一线希望,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入手。也许作为他的朋友您能提供更多资料,还有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米罗面露欣喜神色,可转而犹豫了一下。
穆又说:“您上次告诉我的实在太片面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对什么绝望。”
“我想现在您一定已经见识到沙加的哲学了。我能告诉您的还有——”米罗端起杯子在咖啡完全冷掉之前一口喝光,说:“沙加、我、还有卡妙,我们的另一个朋友,一直关系很好。可是自从我们从学院毕业之后,他渐渐与我们疏远,尽管我总是极力维护亲密的朋友关系,可是沙加似乎在埋没进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最近几次与他的谈话中,我发现他有自杀倾向,并且得知他头疼越来越频繁。我无法确定究竟是头痛使他对生活失去兴趣,还是绝望中的自杀念头使他患上偏头疼 。至于他对什么绝望,我也说不清。不过似乎从前他就是一个不爱与人亲近并酷爱思索的人。”
穆问:“你认为他为了什么理由会突然与你与卡秒疏远呢?”
米罗再次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我和卡妙是恋人。”说着他耸了耸肩,把手一摊:“我认为沙加不该这么在意我与卡妙的事。”
“放心吧,他不会因此在意,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告诉他不要为别人绝望。”穆接着说:“我想他只是沉醉在哲学思考中,思想有些偏激而已。”
“你能帮助他吗?”米罗问。
“我会尽力的。”
米罗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说:“我今天就要回意大利了。沙加不知道我也在维也纳,请您一定对他保密。”
穆点点头,想:我终于了解米罗这么要求的原因了,沙加是这么一个骄傲不愿受人摆布的人,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毫不留情责怪米罗。
告别米罗坐上马车,穆便直奔沙加所住的旅馆去。车窗外大雨倾盆而至,连玻璃都模糊成一片汪洋,看不清街道的样子。
“看来这雨今天是不会停了。”穆嘟哝着,把大衣再裹紧一些。他有种不详的预感。沙加的样子在他脑中不断浮现。灿烂的金发,湖蓝透明的眼睛,大理石雕刻般冷俊坚硬的表情,挺拔的背影,迷人有质感的声音,然而那潜藏的委靡神态与即将失去生命活力的气息只有做医生的穆嗅得出来。直觉告诉他,应该去探望一下沙加。
马车停在圣安德拉街的一家小旅馆前。穆跳下马车冲进雨幕钻到门廊下。这是一家不算高档的旅社。
沙加就住在这里?穆诧异的想。
他走进门厅,向店主询问沙加所住的房间后上楼。沙加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穆敲了很久门都没有开。他又回到楼下,店主坚持说那间房钥匙不在抽屉里,沙加没有退房,并确定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下来。
穆刚要再上去,店主叫住他:“
穆点点头。
“哦!那您一定得和他好好说说,一天不吃不喝可不行呢!”
穆道了谢、要过钥匙返身跑上楼,他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在房间门口他再次尝试敲门。这时,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他急忙打开房门。
简陋没有什么家具的客房里到处散落着撕成粉碎的纸张,几件衣服胡乱挂在椅背、桌角和暖气炉上。暖气炉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象冰窖。呻吟声从里间传来,穆跑进去,发现虚弱不堪的沙加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床上,被子丢在一边。
沙加的偏头痛发作了。他紧闭双眼,手背搭在额际,微微的颤抖显示他正极力默默忍受着挤碎头骨般的痛苦,细微哀鸣仍然不时溢出嘴角。曾经夏日般灿烂的头发如一滩搁浅的阳光,黯淡地涂抹在床单上。台灯摔倒在地,和沙加一样狼籍颓败。他脸色苍白,使额际异样突出皮肤、呈现青紫色的数条血管更加触目。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瓶佐米格镇静剂,穆拿起来看到里面的颗粒几乎所剩无几,便猜想沙加也许在昏迷中不知不觉吃下了整瓶药。
很不妙!
穆脱下外衣,关上不断吹进冷风雨滴的窗户,立即点燃暖气炉,掰开沙加的嘴喂下具有呕吐效果的药,然后开始为他按摩头部的神经。一开始,沙加极力抵抗着碰触他皮肤的手,穆知道偏头痛造成身体触觉极度敏感,甚至连最轻微的碰触都让沙加觉得疼痛难耐。
穆费力的继续按摩同时还要避开沙加手臂的有力推搡,终于那些象青蛇般恐怖游移在额头的血管消退下去,沙加安静下来。他苍白的面孔有了血色,但仍然昏迷不醒。
穆开始按摩僵硬的身体。
过了一会,沙加开始呕吐,直到把他误食的药片都吐出来。
忽然穆听见沙加轻声说话,立即凑近他温柔的问:“你想要什么,沙加?”
“救……”
“就什么?”
“救救我……陪着我……”说完,沙加再次 陷入昏迷。
救救我?陪着我?
穆被这两句与先前傲慢狂妄态度所截然不同的语调打动了——即使这是在不清醒下说出来的。
几个小时后,沙加终于醒来了,看到床边疲惫的穆没有表示出任何欢迎的意思,穆知道他根本不记得昏迷中的事。
他递给他一杯浓浓的纯黑咖啡。
“咖啡是预防偏头痛的良药。”穆说。
“谢谢。”
“这样程度的发作应该是最严重的一次吧?”穆又问他。
沙加微微一笑——这是穆第一次看见沙加的笑容——他说:“每个季度发作15次,仅有两次会比这更厉害。你怎么会来找我?”
“别忘了,我是医生,对病什么时候会发作再了解不过了。你上次去我诊所时就看出来。青色的眼睑,苍白的脸,不那么灵活的步伐,失去平衡感的转身。”穆淡淡解释,“为什么不接受治疗呢?你看,我的医术完全能够为你解除痛苦。“
“不必了,我会坐明早的火车回意大利。”沙加虚脱的靠在枕头上。
穆为沙加的固执感到难过,但他已想好应对的说辞:“没错,就象你所说的,我有利己的想法,治疗你并非为了医生秉承的道德感,而是有着更私人的目的。”
沙加抬起眼睛。
“因为我想要你帮我治疗心里久久挥之不去的可怕烦恼。你是有思想的哲学家,相信你能帮助我。我们用为彼此治疗——我治疗你的偏头痛,你治疗我的烦恼——作为交换条件,怎么样?”
“你有什么烦恼?”沙加很感兴趣的问。
“这我以后会对你和盘托出,首先你得告诉我,这主意怎么样?”
“也许,还不错。”
“那就这么办!”
穆这么说,仅仅是为能挽留沙加,至少不要踏上明早的火车,创造更多机会靠近他的灵魂,也许终究能找到粉碎“绝望”的办法。沙加在不清醒状态下说的那句“救救我,陪着我”给穆一个印象——沙加是需要救赎的,哲学家也畏惧孤独。
他此刻已经下定决心要带领沙加走出绝望深渊。
(四)
当天晚上,穆沿着维也纳金色大厅前的大道驾着马车心事重重到了艾俄罗斯租住的小别苑。艾俄罗斯是法国富豪的儿子,领取着近一万法郎的年金,仅这项收入就意味着即使无所事事靠这笔钱打发日子,也足以使他的生活非常阔绰了,更何况他在英格兰中部拥有的几处煤矿开采比任何时候都红火。
他同时是撒加和穆的朋友。
穆在餐厅边的酒柜里倒了一杯酒,问艾俄罗斯:“撒加怎么还没来?”
“今早就看见他匆匆在布鲁克大街上赶马车,好象有什么急事,不过他答应我晚餐前会到达,我们再等一刻钟。”
话音刚落,撒加推开大门,走进门厅一边脱掉大衣一边跺着脚,抖落周身的水气,看他脸色 ,似乎也想抖落周身阴郁的心事。
他出现在客厅的门里时,不等穆和艾俄罗斯发问,就烦闷的说:“今天中午,加隆那小子走了。”
“哦?”两人异口同声,仿佛已料到似的。
“你知道,他从来不曾采纳我的意见,这次也一样。”
“他说去哪里了吗?”艾俄罗斯问。
“据说那艘船先开往非洲南部,然后折向印度洋上的某个小岛。”
“是马达加斯加吗?”
“也许是吧,我没注意。当时太生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了那小子一拳。”他忧郁的目光落在拳头上,“现在他一定气疯了。”
“不,不会的,也许他正为你那拳而感到宽慰呢,他了解你这么做只是担心他。”艾俄罗斯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他不会出事的,撒加。”
穆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
艾俄罗斯转向他问:“穆,刚才你进屋时也带着一脸的心事,你也有麻烦吗?”
“没错,几个钟头前,我又去见了那个哲学家,费不少力气好不容易把他从死神手里救回来,并且终于说服他接受治疗。可是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该怎么治疗他的绝望?”
“噢,哲学家?你知道我对哲学家最没有办法。”他目光在撒加身上飞快地扫过,“我去看看晚餐准备好了没。”然后离开客厅。
穆坐在撒加对面,显然壁炉的温暖和朋友的安慰已经使他从加隆暂时离去的伤感中摆脱。撒加问道:“你用什么办法使他回心转意的?”
穆把经过详细讲了一遍,然后撒加问:“你的困扰是什么?”
穆说:“是梦。还记得我曾因那个梦来向你寻求帮助。梦里我不停的跑,脑子里只想着要穿越第十二道门,只知道在那扇门后的房间里放着我今生最需要的东西。可每次到达那里,我却怎么也推不开一扇巨大的门,然后我总是无端惊醒。这个梦至今还继续折磨着我,连你也没能帮上忙。”
“恩,我记得你说这个梦已经持续了五、六年。”
“是六年。不过,这可不是今天烦躁的主题,我只是在为明天的出诊感到茫然。”
“我想他原先拒绝治疗是对别人的亲近感到即将失去自由的危险,而现在接受是对梦感兴趣,那么就从你的梦开始,先敞开你的胸怀,把他容纳进你内心,再慢慢剖析他,一层又一层。不要露出好奇的尾巴,等待他自己说出一切。”
…………
第二天,穆把沙加送进了雷芒克康复中心,让沙加在那里住院治疗。为此,穆将不得不每周三次从城市中心驾着马车来到风景优美的郊外医院。
第一次治疗大部分时间都在帮沙加恢复麻痹的双腿,穆仅仅来得及把梦的内容告诉沙加。
沙加的脸色好多了,谈话中还不时温和的与穆对视。
第二次去时,沙加几乎和从前一样有活力,站在床边等待穆的到来。花了几刻钟做例行检查后沙加迫不及待翻开他的笔记本,开始了对穆的治疗。
“上次说到你的梦,长廊,十二道门,房间里的秘密……你认为那十二道门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沙加没给穆时间回答,立刻补充道:“我认为人在梦中出现的意象都是现实生活的变异反映,也就是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在你的梦中出现了确切的数字——十二道门,你是怎么知道将有十二道门?”
穆想了想,说:“我没数过,但我知道那就是十二道,也许……它代表一年的十二个月,或钟表上的十二个刻度。”
“也就是说你认为它代表时间。”
穆点点头。
“你还记得开始做梦时发生的事吗?让你至尽深受影响的。”
穆想避开这个问题,可撒加的告诫是正确的,他必须率先在两人中打开心门。
“有是有,可我不认为那跟这个梦有太大联系。六年前,牧师同时也是我的教父的史昂失踪了,同时我所住辖区的警长,也是我最尊敬的长辈——拓兹卡也被调往偏远郊区任职,据说是自愿去的,从那时起这梦就开始了。”
“你能说得再清楚些吗?教父的事,或许他的失踪与警长的调职有关系?有时事物间的联系比想象的要隐性的多。”
“你说得对。在失踪前,他与拓兹卡之间发生同性间不伦恋情的事被揭露,并因此两人受到无法忍受的指责。身为牧师的史昂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便……哎!我的老天,为什么要我说起这些令人心碎的事。现在,他的坟墓就在教堂后面……那之后不久拓兹卡也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们没有再回来过吗?”
“拓兹卡从此没踏进维也纳一步。”穆尽量使自己用旁观者的语气说出整件事情。他警示自己,这不过是表面意义上的交换,真正深藏的目的是诱导沙加提出绝望根源。所以穆不能在述说这件事时再流露出更多感情,尽管它曾深深震撼过他。
“既然他们的事造成你的困扰,为什么你没有及时做能让自己摆脱他们影响的事?比如彻底忘记他们的存在……”沙加不假思索的建议道。
穆对他冷漠无情的建议感到一些不悦:“很抱歉,我并没有觉得他们的行为有任何愚蠢的地方。爱上同性不过是50%的机率。而作为上帝的仆人,史昂没做过一件超出诫训之外的事。要我彻底忘记他们?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位是我的教父,一位是我最崇敬的人,即使我哪天忘记自己,也不应该忘记他们。”
沙加在笔记本“刷刷”记下几笔,抬头说:”这是否也应列于你的困扰列表中?“
“列表?“
沙加举起手上的本子,指着两行小字说:“存在你灵魂里困扰你的问题列表。目前有两项——梦与教父。”然后他说:“你的主要麻烦就在第二个上。人生是要对自己负责的,任何人的存有也无法替代各人对自己的关注,而你却还深陷别人的痛苦泥潭中不知自拔。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重视自身的存有。”沙加合上本子,“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穆看看怀表,刚好两个钟头。
他们约定每次在两个小时内既解决沙加的健康问题又进行穆的心理治疗。
穆迫不及待离开了病房。
身后,沙加已经开始在另一个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穆坐着马车回到家,撒加今天没有过来。穆本来想与他讨论关于沙加的进展。
现在一切都不在他掌握中。穆眼看着自己作为借口的心理困扰被沙加郑重其事的关注起来,而对沙加的事还一点线索都没抓到。
沙加守口如瓶,仿佛故意避开所有关于自己的话题。他对于穆的热心似乎也仅仅是在履行先前的约定。
重视自身的存有?
穆比原先更困惑了。
“穆,我在书房等你很久了。” 阿布罗迪走进客厅说。
阿布罗迪是穆的表弟。
“阿布罗迪!啊,你来得太好了,吃完饭一定陪我下盘棋。”
阿布罗迪常常与穆一起下棋,不用更多言语,只要专注在王后与士兵骑士的角逐中,棋盘外的烦恼都烟消云散。在他眼中,阿布罗迪对他的帮助有时比撒加的直言相告更委婉有效。棋盘上厮杀之中总带着让他沉静思索的安宁。
或许现在穆需要的就是安静的思考。
(五)
“上次我们说到你的教父史昂与拓兹卡对你的影响,而这影响究竟有多大?”
“相信它并不太重要,但它至少开始了这个噩梦。”
“你对你的妻子说过这个梦吗?或许她曾在你睡梦中观察过你是怎样的表情?”
“不,我没有结婚,但我知道它对我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噩梦,每次醒来我都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在梦里你感到了悲伤?”
“确切的说,是痛苦。”
“请允许我揣测一下,你是因为某种感情的缺失或空白而感到痛苦吗?比如说……亲情,友情,爱情中的一个。”
“恩——我的亲人们至今仍毫无保留地提供给我无与伦比的爱护与关心:我的朋友们都用各自独有的方式支持着我的生命,至于爱情,我从没奢望过得到它。”
“那么,你认为你已经实现了你的生命吗?或许在你的生命中还有不曾体会过的乐趣?”
“的确有,我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位牧羊人,终日徜徉在绿涛翻滚的阿尔卑斯山上。我曾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牧羊人而去学习畜牧养殖工艺。不过我的教父坚持要我做医生,因为出身贫苦的他更加了解牧羊人的辛苦。”
“那么你梦中不曾开启过的那扇门背后很有可能就是你不曾奢望过的爱情,或是你儿时的梦想。人的潜意识常具有无法忽视的力量。”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打不开它?难道我穿越长长的走廊只为在它门外咫尺痛苦不已吗?”
“也许……”
“也许!”穆打断沙加的话,“那扇门代表某种外在阻挠,让我始终止步于前?”
“穆!记得我说的话吗?人生来是要对自己负责的。你还没有学会重视自己存有的方法。那扇门是心制造的怪物,并没有什么人来阻挠你打开它,除了你自己!拓兹卡和史昂的爱情悲剧使你排斥爱情,也正是史昂在你心中的重要地位使你放弃了牧羊人的梦想。而人,只能对自己负责!”
“我无法同意你的话。人没法生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上。我们很多时候除了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关心别人。我们很难避免别人的影响,就象我们无法避免影响别人。我厌恶爱情,可能那就是你说的‘心制造的怪物’,而史昂教父对我的建议,结果如你所见到的一样,美好而富足,我从来没有心存怨恨。”
“你无法避免旁人的影响,仅仅代表你还不够自由,你拥有意志的选择和因自由而带来的责任。你无法宣称自由,也就是说你过着指派给你的生活。”
“指派给我的生活?”
“你经历过你的人生吗?或者被你的人生所经历?你选择了它或者让它选择了你?喜爱它?或者悔不当初?当我问你是否已经实现了你的生命时,那就是我的意思。你让你的人生消耗殆尽了吗?当某种不幸降临到你身上,你不是无助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为你那从未经历过的你的人生感到悲痛?”
“也许,你是对的,我——真正的我,被裹在我的生活里面。”
“而那部分,就是你忧惧的首要来源。那种胸口的压迫——那是因为你的胸口胀裂着未曾体验的人生,你的心脏则在时间流逝中怦然跳着。时间的贪婪是永恒的,时间吞食又吞食——而且不会吐回任何东西。过着指派给你的生活,这是多么骇人啊!而且,就算是冒着全部的危险却从未宣称自由,这样面对死亡有多么的可怕呀!”
“……”穆无言以对。
“好了,今天就早些结束吧。下次来之前,你得好好回顾我的思想。那会很有帮助。”
“那么,两天后见。”穆忽然感到了被老师提前放学的轻松。
在回程的马车上,穆有些沮丧
在整段对话中,穆一开始就把话题引向爱情,希望沙加能透露他关于米罗、卡妙的想法,然后才能顺利窥探他内心。可沙加那强有力的逻辑使穆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不仅如此,他反而被沙加的话带入另一个思想陷阱。
沙加似乎挖掘出了连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念头——对自由的渴望。
现在,穆对沙加的“绝望”已放在一边,他更希望沙加能用睿智的立场为他解决正在慢慢苏醒的忧惧,对爱情,对人生的忧惧。
他迫不及待渴望下一次的会面。
****************
回到家,穆接到一封快信,撒加邀请穆去他家吃晚餐——加隆回来了。
原本要离开两个月的加隆怎么才几天就回来了?
这一点,在穆见到加隆时才知道。
那艘船刚驶进亚得里亚海就遇上暴风雨,多亏后来路过的船只搭救起漂浮了一夜的他们,他才得以在死亡降临前回到陆地。
穆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他刚产生成为海员的梦想时。冲动与莽撞,桀骜不逊的眼神足以让人一眼区别出他与双生哥哥撒加。
今天,他却变了。之前几次在短途航海上的风吹日晒与辛苦劳作,褪皮一样在他眼睛里充塞了阳光的热烈与大海的宽广,而这次夭折的远航又用直面死亡的方式让他更拥有了一份厚重与沉稳。
然而,即便死亡也未令他有过一丝放弃梦想的念头。
“那翻涌白色泡沫的海浪与日夜拍击螺旋桨的强烈震动都使我目睹了自然的力量。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有多渺小,不断涌出要去征服它的欲望。”当加隆被问到为什么如此坚持做海员时,他这么回答。
“在海上平静的时候,你会做什么?”穆问道:“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有惊涛骇浪的吧?”
“在海上,你常常要做的工作不是用力擦洗甲板或拉升船桅,而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茫茫的平静海面上,要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在地平线尽头看见黑色的陆地,不然人会因失去希望而癫狂,心就象蒸发在无限海平面上一样失去自我。从海员们脸上默默的张望中我体会到,人是需要安全感与稳定的动物。”加隆望向大海的眼神一如既往充满向往,即使那里有冒险,有巨浪,有深渊,有死亡!
(六)
深不见底的幽暗长廊中,穆跌跌撞撞的摸索前进。
时间不多,他必须快些再快些。加快脚步,穿越一道又一道在黑暗中发出暗紫光的高大门厅。
直至停在第十二道门前。
穆用力推,却只感受到门扶手传来温热触感。
穆叮嘱自己,就好象随时可能忘记:“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要打开它!”
门不为所动。心在绞痛,胸口被这种绞痛堵塞,窒息到无法忍受时,穆终于醒来了。
睁开眼睛,已经又是满面泪水。
“为什么打不开?我就在那里,怎样才算是重视自己的存有?沙加,你能令我明白吗?”蜷缩在梦幻与清醒之间,穆呢喃道。
……
下了两周的雨后,天终于晴朗了。穆赶到雷芒克医院时,沙加正专心致志坐在草坪中央写东西。
“你一定是护士眼里最优秀的病人。”穆站在他身后,温和的说:“从不因病痛惊动她们,从没有过分的生活需要,更不用她们花很多心思照料,只需每天看着你吃下药丸就可以了。”
“穆你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沙加已改用这么亲切的方式称呼穆。谁能相信仅仅在几周前他还固执己见的拒绝治疗呢!
穆很高兴与沙加的关系正在逐渐接近,他仍然记得自己的使命,这念头还不时的提醒他该为沙加做点什么,但每次他都被沙加超凡的思想所折服,而忽略他曾被认为“绝望”。
他看沙加的眼神越来越多的饱含钦佩与尊敬,明显到几乎超过了一个医生该对病人表现出的关心。
穆有如此强烈的预感:沙加是可以帮助自己忘记忧惧的人。
“我确定是你生命里某种缺乏导致了你的噩梦。”沙加说。
“说起梦,昨晚经历的哀痛简直无法描述。站在最后一扇门前,我不断对自己说:‘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可感觉上我仍然在别处,因为门并没有打开。沙加,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做到重视自己的存有?“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还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也没有实现你的生命。你对人生中应当持续的某种感情存在忧惧。你在你的内心深处畏惧着什么,而那,就是你未曾体验的人生。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否则当你在最终刹那面对你的死亡时会不感到曾经活过。“
“我想改变我的生活,彻底抛弃长久以来束缚我身体的长线,那让我如同被摆布的木偶,可抛弃意味着失去很多现正拥有的事物,我的诊所、病人、财富、名誉……不知道那是否值得。或许我将永远为所丢弃的现在悔恨。”
“但看看你的现在吧,终日为你未曾体验的人生闷闷不乐。假如你愿意,难道你会输给过去的回忆吗?你是否发现自己还深陷在教父与警长的爱情悲剧里,用他们的不幸影射自身的抗拒。“
“你目睹过爱情吗?”穆忽然问。
“啊?”
“你曾有过梦想吗?面对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做的?”
“没有……我没有。”
“那也许就是你不能理解我的原因了。”
“不。我有自由!它教我去抉择,不受他人意志的影响,那永无止境的绝对的自由,还有因自由而有的责任!!”
“沙加,在你那‘绝对’的自由背后,是否就是无穷的孤独。过于宽广的自由之路上,可曾路过其他心灵?为什么不让别人稍稍靠近你茂密的思想丛林呢?不止你的哲学,更包括你不轻易流露的真意。”
“穆,听我说。死亡,自由,孤独,人生的意义——这是人生四大终极关怀。谁也无法逃避其中,所以我重视孤独。我痛恨某些人夺取了我的独处却不曾提供我陪伴,不把我视之为珍贵的事情当成珍贵,有时候,当我凝视到生命深处,遽然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有人跟我做伴,而我唯一的伙伴是时间。”
“啊……孤独并不是生命的主旋律。真正的陪伴者在你给予完整的自己的同时就会出现。而你却因为害怕孤独而更加渴望自由。”
“够了!今天到这里吧!!穆,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穆当天的诊疗笔记——
沙加终于开始向我透露一小部分情感——他的孤独。
我一直能够感到这一点,他害怕孤独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这小小的进步是否预示着我已开始了最初的委托——治疗他的绝望?
今天的谈话治疗从对我未曾体验的人生说起。他一再强调自由,还有因自由而有的责任。
他说我在用教父与警长的不幸影射自身?
没错。
我突然明白我为何恐惧爱情,为何不敢追求心中的梦想——那个关于牧羊人的梦想。我想是该改变生活,但要在保留现状的前提下。然后我突然问到他自身的经历,这猛的转折使他如临大敌,也正是这样,让我再一次听到他的心声。
正如在昏迷时说的,他需要一个与他共同在生命深处凝视的伙伴。于是我诱导他,希望他能告诉我一切,但立即被打断。他粗鲁的结束了谈话,而谈话进行了还不到半小时呢。仿佛我的问话涉及了他内心柔软的地方,使他意识到失去自由的危险。
他拥有卓越的理性,独立精神和尖锐的批判,同时竭斯底里般热爱自由——他那绝对的自由。
今天的进展十分有意义。
顺便说一句,当我听到他说“唯一的伙伴是时间”时,我的第一反映竟然是想告诉他:“不,你还有我。”
我已经开始把他当作我最亲密的朋友,希望把任何情绪都与他分享。
沙加当天的笔记——
穆——没错,我现在是这么叫他,而不是穆“先生”——他的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他在害怕爱情,就为了他可怜的教父,把自己辛苦关闭在爱情门外,每晚梦中苦苦拍打着大门。
可他似乎一点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需要别人的任何东西,他需要的是自己的某种东西,而他必须改变他的生活。
可今天却又问起我的爱情与梦想,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从始至终的几周以来他都在试图探知我的事情。
这次我于是告诉他:我只有自由,并靠自由去抉择所有事。
但他还不清楚,又问我为什么不尝试接受他人的闯入。难道穆还不明白,对我来说,这样与他接触,谈话,交换思想已经是多么亲密的事情?
我珍爱孤独,但我也无法否认,穆已经悄悄成为我生命深处的陪伴者。当听到他说:“真正的陪伴在给予完整的自己时就会出现。”我忽然从我的噩梦里惊醒了。我害怕付出完整的自己,就像他不能领会爱情一样。
面对穆,我无法沉着思索,即使现在想起他,也令我忐忑不安,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七)
穿越洒满冬阳的花园,穆一声不响推开艾俄罗斯家大门——到这里来他从来不按门铃。
客厅里散落着几件衣服,穆随手收拾在一边,坐进沙发上等待主人或谁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撒加走进客厅,看见穆从沙发里惬意促狭的紧盯着他,吓了一跳:“穆!你来了!”
穆从头打量撒加,优雅灿烂的笑容,精神十足的挺直脊背,不时回头用眼神与艾俄交流,再加上随后走进来差不多情况的艾俄,大致明白自己来的时间很凑巧,便很随意问道:“你们终于和好了?”
撒加故意横眼瞧着他不说话,艾俄也费劲的绷着脸,说:“穆,今天天气真不错。”
穆忍不住“哈哈”的笑起来。
不记得他们这样赌气一样维持表面的友好关系有多久了——实际上私下里冷战到从不交谈一句。
也难怪上次艾俄会抱怨:“我拿哲学家最没有办法!”
现在看起来一切恢复正常。
晚餐时,撒加又问起关于沙加的情况。
——————
自从上次沙加透露了关于孤独的论调,他的坦率被完全激发出来,在后几次见面里,他告诉穆关于米罗卡妙的,关于自己的所有事。
米罗、卡妙和他从上大学起成为牢不可破的三人组,互相间亲密的友谊曾象堡垒一样坚不可摧。但从米罗爱上卡妙并向他表白心意那天起,坚固的堡垒出现了裂缝。
爱情使人狂喜,使人失去理智,米罗经常和卡妙出双入对,这样的变化是沙加不能接受的。
沙加忽然发现了人生万古不变的真理:孤独。
再长久的友谊终有一天要断裂。
不仅是友谊,包括爱情、亲情都是一样。不管曾经拥有过多亲密的关系,必定在一个注定的时刻消失。短暂的热闹之后,终究恢复孤独。
孤独!
是否这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他说,他疏远了米罗和卡妙并非心怀怨恨,而是对最终到来的分离提前做果断的了结。
于是穆用谅解、希望的道理,使他明白,朋友不局限于任何处所,在每个角落都能产生真挚的感情,只要能付出自己的真意,回报将是丰厚的。
说到这里,撒加突然打断穆:“关于你的梦,他解释了吗?”
穆摇着头:“没有。每当我问起,他都只是要我得到自由!”
穆常常想:他是否在极力暗示着什么?他要我抛弃一切!然后呢?我就能得到什么吗?
穆已不止一次想过要照着沙加的提示去彻底颠覆生活,可是总想不出会有什么结局。
他知道自己无法抛弃任何东西,或者其实他在害怕某种结局。
他享受每次驾着马车赶往雷芒克医院路上的喜悦心情,仿佛等待他的是一次神秘激情的约会,他沉沦在这种冒险般的相聚里,迟迟不肯结束对沙加的诊疗。
然而,米罗等不及了。
之后的某天,穆正匆忙穿上大衣去雷芒克,纱织小姐进来:“
穆愣了一下,纱织小姐继续说:“当然,他没有预约,但他说有急事要……”
“请他进来!” 穆脱下大衣坐进桌子后面。
“下午好,穆医生!很抱歉这次没来得及通知您就冒然来访。我刚刚从热那亚与维也纳之间新建的火车线路上下来——说实话,这条线路早在十年前就该修建——是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见到您!”穆看见米罗头上渗出一层汗。
“这么焦急赶来,是有不得了的急事吧?”
“我想亲口问问沙加的病情。我担心极了!”米罗揉揉太阳穴,接着说:“您给我的电报中说他正在迅速康复,并且在慢慢忘却绝望。但他给我寄来的信,却像是已经准备好随时躺进墓穴!!”
“他这么说吗?”穆惊讶的问。
“我想您有必要看看这封信。”米罗递出信,看穆在犹豫,又说:“也许这封信可以帮助您更清楚沙加的病情,仅仅为此。”
穆终于展开信纸,上面是沙加清秀舒展的笔迹——
“我亲爱的好友,米罗:
你无法想象我是如何度过漫长的冬夜!
维也纳的冬季正在慢慢过去,我的灵魂也在逐渐复苏。可是这复苏是否意味着我将重新开始体会剧痛。
今天,此刻,思考告诉我必须对我们三人的友情表示敬意,毕竟它曾经那么辉煌,你们不仅提供我陪伴,也视我所珍贵的东西为珍贵。我所付出于你们的感情已经得到丰厚的回馈,使我不在孤独中摸索。我在寻求自由的道路上,虽然慢慢偏离了你们,但我们将始终牵挂。
而现在,新的伙伴,新的关系使我茫然。
我怀疑自己付出真心的能力,并为此如坐针毡。
徘徊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夹缝中的我仿佛已能预见死亡之初的阴影。
愿你与主同在!
你永远的挚友:沙加。”
穆脸色凝重,合上信纸,问:“我能暂时保留着封信吗?”
米罗点点头。
“请你不要焦急,事情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样糟糕。他确实已经不再绝望,而让他痛苦的是新的伙伴与新的关系——这一点在他信里表达的很明白。现在,我需要好好考虑,好好想想……”说完,穆陷入沉思,连米罗走出去都仿佛没有意识到。
此时,他没有力气再告诉米罗,这“新的伙伴”、“新的关系”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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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天气没有持续太久,穆再次走进雷芒克医院时,天气正阴沉沉得像要下雨。
沙加穿戴整齐坐在病床边,看到穆进来高兴得笑道:“穆,你看,我的病已经好了,你不愧是维也纳手段一流的医生。今天我们出去走走!”
穆犹豫地瞄向窗外青灰的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钟头之后,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座墓园外。沙加和穆不知道去哪里,却同时想到这个地方。
现在不是扫墓的季节,因此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西北角有一班人在举行葬礼。沙加和穆低垂着头缓缓走过他们身边,人群中压抑的抽泣和喁喁低沉的祷告声里,穆也被感染,心中泛起隐隐的哀痛。
走过这班人,直至他们的声音完全消失在枫树叶后面,两人间阴郁的气氛才缓和起来。他们默默走在一排排方正的墓碑间,偶尔停下脚步轻声诵读墓碑上的墓志铭。往往那最后一句话就代表此人一生的遭遇。
穆停下脚步:“这儿躺着钟表匠的外壳,他将回到造物者手中,彻底清洗修复后,上好发条,行走在另一个世界。”
史昂也同样行走在另外的世界,那里也许没有这里的污秽肮脏。
穆轻声又念:“骄傲而又矜持的女人,总是神圣不可侵犯,她拒绝给予男人的,现在都给了蛆虫。”
穆想:哼,矜持竟然在恶人的嘴里也变成一种罪!
最后,他们停在史昂简朴的的墓碑前,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惟有基督在我们还做罪人时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
“他到去世前都在想着身为牧师的职责,自己一生却要经受这么多苦难。”穆把墓碑上干枯的花瓣抚去,放上一朵刚摘下的鲜花,并小心的用石子压住。
“为什么要放花瓣?”沙加柔声问。
“在墓地游荡无家可归的灵魂看到墓碑上有花瓣,便知道下面的人有家有亲人,就不会来打扰他们的安宁。”穆又安静看了一会才向外走去。
天上已经开始飘下细雨,但枫树叶遮去了大部分水滴。
两人都没有说话。这种静默不带任何哀伤的成分,而是带着一种因专注而造成的静肃。
来到墓园外的小道上,压抑的心情慢慢排遣。
带着特殊宁静的墓地,使最活泼的少年也要肃然起敬。沙加扫视墓园,最后目光停在远处模糊的西北角,那里人群渐渐散去,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却一动不动。
“我们所住的房间要有一扇俯视墓地的窗户,那会让一个人的头脑清楚,并且让生命中优先顺序之间得以平衡。”他说。
“但那会让生活中的匆忙成为常态,对死亡无尽的畏惧使人惊慌。”
“对死亡的畏惧让人知道该怎么选择对的路。假如史昂能得到自由,去实现他的生命,你是否就能得到自由?”
“我不需要你所说的‘绝对的自由’,我只想要改变我的生活。而孤独的你确实需要那么多自由。你是否对孤独感到绝望?”
“不,我从未感到绝望,也从未看到希望。那些东西会使我远离自由。”沙加抬着下巴,露出傲慢的神气。
“自由!自由!!你不断宣称自由,却从来没有拥有过!如果抛弃一切、毁灭以往的人生才是自由,我想永远也办不到!”穆咆哮着,莫名的烦躁使他对沙加超常的冷静与理智大发雷霆,挥舞双臂扫落低垂的枫树枝。
愤怒的喊叫被沙加忽然间的双臂包裹住,化成沉闷的呜咽。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身体碰触。
“得到自由就能得到一切。穆,听我说,得到自由,就能,得到一切。我一直缺乏的就是付出完整的自己的决心,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是你的牵引带我走出噩梦。我想告诉你,我希望能把你当做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好友。”沙加一字一句、一字一句的说。
“什么?”穆挣脱出来,表情却非喜非忧。这个表情已经让沙加很满足,至少证明在他心深处,穆没有因为他与他有时截然相反的思考方式而拒绝成为致密的朋友。
穆默默走向马车,然后说:“要下雨了,你也该回医院了。”
沙加的表白如同被抛进风里,已经吹去远方。
坐进马车,他们再没开口。
(八)
穆在诊疗室里收拾东西。诊疗室已经搬空,剩下一些家具,而属于穆的只有一只皮箱。
纱织小姐走进来:“
“纱织小姐,你的报酬在桌上。真抱歉这么突然辞退你,不过我多给了四个月的酬劳,相信凭你的能力一定很快就找得到工作。”穆一边锁上皮箱一边说。
“为什么您这么急着关闭诊所,还卖掉了整栋楼?您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不打算做医生了。我有生命里更重要的事想做。”
“是什么?”
“我要去做牧羊人。”穆兴奋的回答她。
离开曾经的诊所,穆步行去阿布罗迪家——他的马车已经卖掉了。
“这是我所有房产,债券和现金。你帮我全部兑换成存款后,80%转入我母亲名下,剩下的交给银行,由它每月向我付出足够我生活的数额。”
穆的表弟阿布罗迪是精明的经济学家,穆可以放心把一切财政的事交给他去打理。
“你真的要放弃一切去做牧羊人?”阿布罗迪忧心忡忡。
“我想彻底改变,过未曾体验的人生,实现我的生命。我放弃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我将得到全部。”穆微笑着安抚,“好吧,我们来下最后一盘棋。”
——————
沙加一个月前回到意大利热那亚的家里,从那时候起穆就开始为今天做准备。
今天下午,他就会坐上去斯皮塔尔的火车,在阿尔卑斯山坡上度过余生。
终日与“咩咩”叫的绵羊为伍,躺在柔软如织的草坡上,让春日和煦的阳光照亮双眼。这是他从小就深藏内心的梦想,像一副美丽的油画悬挂在心里,还以为已经早就被忘却了,没料到沙加的一番话就让它再次苏醒。
几个小时后,穆双脚踏上阿尔卑斯山脚时,心激动得狂热乱跳。虽然初春的山坡还是一片青黄,随处可见裸露的泥土,既没有冬季皑皑壮丽的雪山美景,也看不到春天繁花引蝶的热闹,但他知道春天马上就要到了。那时,这里将是天堂般美好的丰盛草场,是羊儿们的乐园。
山坡上有座小木屋,那是穆的房子。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下次天晴时有必要晒晒。”穆轻松的耸耸肩,似乎立即可以赶走难闻的空气。
转眼天黑了,山北面比山南面要黑得更早。穆点亮汽油灯,昏黄的灯火里房间显得有些狭窄。冷风“咝咝”地从木头接榫的地方钻进来,汽油灯在细风里摇晃。
山上的环境不像城市,这里到了夜晚安静得万籁俱息。穆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由微弱的气流声演变为山洪爆发般的雷鸣,淹没其他所有感观。
穆闭上眼睛,却看见一片灯火辉煌,是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观看的一场歌剧。
睁开,强迫自己想象春天的阿尔卑斯山,再闭上,却又看见自己卧室温暖柔软的丝绒被子……
再睁开再闭上,浮现的是,晚宴,上流社会的闺秀名妇穿着柔滑昂贵的缎子礼裙像玫瑰一样娇俏动人。
穆干脆坐起来,睁着眼等待天亮。
蒙蒙亮光出现时,羊群也醒来了,吵吵嚷嚷的在圈里挤来挤去,穆披上大衣跑出去,刚走两步就被寒风逼回来,他没想到外面竟能比屋里更冷。又回来穿上厚衣服,穆鼓起勇气奔到羊圈边,打开木栅门,羊群活蹦乱跳,不一会,散落就在整片山坡。
太阳不久升起,灿烂的光芒照得它们如同圆润的珍珠在山坡上滚动。
这突然而至的可爱景象冲击得穆热泪盈眶,眼前的山冈就是穆十几年前梦寐以求的生活!羊群和天上云朵一样洁白慵懒,山南坡的草比北坡更加繁荣,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山下的教堂正午会敲响大钟,浑厚的声音传到这里婉转如抚慰灵魂的圣子之吻。
然而与这一切不和谐的是背后小木屋的破败不堪,难怪昨晚会那么冷。
可是穆不会修房子,请人来修似乎也很麻烦——山下的小镇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傍晚时,他回想曾学过的牧羊技术,竭尽全力,但怎么也不能将羊再次圈回栅栏。穆望着满山乱跑的羊群和身边空荡荡的羊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命运的捉弄。
他默默站在木屋前,直到晚风再次比昨晚更狂烈的把他赶进屋。
躺在床上,穆恍然意识到:也许他并不适合这份工作,这样的工作不属于只精通医术的他。
可是已经失去一切的穆假如连梦想也失去,还能拥有什么?阿布罗迪为他处理了所有财产,今后的生活来源仅仅是每月微薄的利息。除了医术几乎什么都不懂的穆如果回到维也纳也要从头再来。
从前的一切已是泡影。穆却不肯认同自掘坟墓的念头。
不,沙加说过些什么,那些话是我颠覆生活的源头。自由,我还可以宣称自由。我的两个困扰,一个是梦想,另一个不就是感情么?假如我已经拥有结局悲惨的自由,我也应当在同时拥有情感,那没有勇气直面的友情。
第二天,穆下山找回原来的木屋主人,自己坐上火车,来到热那亚。他直觉里知道沙加一定会在站台前等他。
下了车,沙加果然就在广场中央一座雕塑下,耐心的等、耐心的看着穆。然后走近挽起他的胳膊,带他回家。
路上,沙加的侧脸被金色头发遮去大半,不知他还有没有犯过偏头痛?
沙加接过硕大的皮箱扔进客厅角落。
他凌厉的目光让穆疲惫不堪,比长长的旅途还要不能承受。
穆垂头丧气的说:“我失败了,沙加。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狠狠跌了一跤。我想还拥有自由,得出结论是应该来找你;我想你是我不敢面对的情感。”
沙加笑了,有些得意,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
穆感到一阵轻松,就像在崎岖的山路上被人突然卸去了沉重的包袱,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原来他这么简单就做到了,放下史昂与拓兹卡的过往,坦然迎接属于自己的情感经历。
承认诚恳真挚的友情不仅是表明一种态度,一种立场,也是对责任的承认,对自由的宣称。
沙加做到了,而穆也随后做到了。
寂静的广场,穆站到阳光正中,如同一具孤独的雕像。
沙加静立在远远的广场边缘,如同另一棵落寞的乔木。
他们的距离曾经比这还遥远。
在广场正中央,他向沙加挥手,如同召唤所有高贵纯美的精灵,如同在告别某种不可知的未来。
又是那扇巨大的门,身后暗夜般无尽头的廊不再让他心悸。穆在门下仰望其顶,幽远的悲凉的气息正在逐渐褪散。然后门突然慢慢开启,没有强烈刺眼的光,也没有恐怖可怕的怪兽扑出来,穆闻到了带水气的微凉的花草香。沁入心脾的同时让他在幻觉里恍惚看到了理想的生命模式。
然后,一切便消失了……
…………………………
——————————
“穆…醒来了吗?穆……”撒加拍着穆的脸。
“撒加,你怎么……”还没问完,穆已经全想起来,“恩,我醒来了。好了,我没事。”穆接过撒加递来的面纸,擦去脸上纵横的热泪,它们仍在继续从眼眶中失去控制的流出来。
有这么感动么?穆问自己。
昨天他要撒加对自己进行催眠——用最古老的摆表——并在催眠中引导自己抛弃现在生活中的一切,看看自己怎么应对,周围会发生什么。
“现在几点?”穆问。
“三点半,刚好两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我却度过了整整两天。”
“我照你提供的线索引导你变卖了房产,诊所,并提示你去阿尔卑斯山做自由的牧羊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撒加好奇的问,但不忘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我看见你有时露出笑容,有时痛苦万分的紧琐眉头。这次旅途不愉快吗?”
“我发现我一点也不适合做牧羊人。那群该死的羊被我扔在山上冻得半死。”穆沮丧的回答,“于是我去了热那亚。”
“找沙加?”
“恩,他在车站口等着我。”
“那是我提示的。”撒加笑了。
“原来如此。看来被催眠状态中的人确实有接受实施催眠者暗示的能力,并且可以依靠这种暗示改变即将经历的事情。就好像潜意识在人睡梦中所起的巨大作用……”穆忧郁的说,“撒加,你认为要宣称自由,究竟怎么做?”
“照字面上说,就是依自己的意愿做任何事,就算这种自由要以伤害他人感情为代价,也再所不惜。”
“是不是,就象加隆为了心中的航海梦而违背你的意思?”
“恩。但我并不再拿这件事责难他。毕竟他现在很快乐。自由,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人人都想拥有它。正如沙加所说的,人生来必须对自己负责。对于人生、前途、计划,只有自己本身有发言权,并将最终表决。即使加隆放弃自己的自由,如我所愿去做个政府职员,将来面对人生的仍然是他自己,而生存压力不会因为他顺从我而有一丝减轻。假如他仇恨官员间的虚情假意,那么最终痛苦的依旧是他,连代他做出决定的我也无能替他分担这份刻入命运的痛苦。”
“如果说加隆成为海员反而比做职员更加痛苦,你还会有这么宽容的言论吗?”
“我会。也许这就是自由的真意,它不仅仅是绝对的自由,还有因自由而产生的责任。”
“如果那确实发生了,他还能继续回来做他的政府职员吗?”
“选择的自由永存。”
“谢谢你,撒加!”
“穆你还没告诉我这次催眠的效果。”
“下次再说,我现在要去找沙加。”
“去热那亚?”
“当然不,他还在雷芒克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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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悄悄推开病房门,没想到沙加正在门边等他。
“我从窗口看见你的马车。”沙加淡淡的解释道。
但从这里的窗口明明只能看到马车从与院外大路上一晃而过的几秒——除非他一直在那里等。
穆有些激动。
“穆……医生,今天您是来通知我出院的吗?”
“是这样。你已经痊愈可以回家了。”穆扶住床头的支架以稳定自己的情绪。
“十分感谢您几周来的治疗,穆医生。”沙加冷酷的说,只是声音有点颤抖。
“有个问题,沙加,你因为什么认定我能在你生命中陪伴?”
“穆………”他的声音更明显的抖了一下,“我想我所做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只因为我有这样的感受,于是我顺从自己的意愿表达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自由。所以我那么相信你。现在我也有我的自由,你能相信我也同样欣赏你,仰慕你的思想,你的才华吗?”
“啊!”沙加被惊吓到了。
“我们可以是靠思想连接起来的伴侣,这种关系比血缘更牢固比亲情更热烈,凭着对哲学与思索共同的执着而建立起来的超越一切普通感情的关系。这样我们可以拥有完美的自由与生命。”
穆走近沙加,手搭在他右肩,他的眼神在问:“你愿意吗?”
沙加挪开那只胳膊握在手里,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敢于倾听自己灵魂之声。不过我为这种勇气感到荣幸。你不用在意我愿意不愿意,只要思维存在,总有某种模式会适合我们,无论你打算如何定义它。我们可以只是同伴,在思想丛林中偶然相遇并从此一同跋涉的流浪者。我已经宣称自由,所以必承担因自由而带来的孤独,而你的出现使这份责任减轻到微乎其微。哦!上帝才知道,我现在有多满足!”
穆笑着。他没有想到沙加的反映这么豁达,或许他们的思想本来就相通。
自由之路漫长,但实际上,从双脚踏上这条大道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