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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穆】记忆伤疤
絮絮的萝卜 发表于 2008-04-12 17:05:17
(一)
今天,沙加死了。
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快中午,走进餐厅时发现了桌上的一张胡乱涂写的字条,写着:
沙加已死 勿忘!!!
或许是今早水管工来修主卧洗手间的下水系统时顺便替我从哪家同事那里捎来的口信。我拿着字条,注意力一下放在了最后那三个强硬的惊叹号上,最后一笔竖线几乎划穿了纸张,黑墨水顺着纸纹渗开去,使那惊叹号更显得粗大夸张,带着狰狞的味道。
没有什么提示。我一时不明白沙加死了,而我不能忘记什么?
我昨晚好象喝多了酒,很早就上床睡了。我一定是醉得很厉害,从餐厅到卧室的一路上都散落着凌乱的本不该呆在那里的东西,一片狼籍,倒像是我自个在家耍了场惊天动地的酒疯。
对了,也许是哪个同事来提醒我去参加沙加的葬礼。我于是开始准备出门,在衣柜里翻找很久都没穿过的黑西装,一边仔细回想那位几乎和我同龄的年轻警官是因为什么死的。不过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确实是个挺冷漠的人!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昨天死的,因为字条上除了那几个潦草的字,连个日期也没留,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有必要去趟教堂。等我抵达教堂后面的墓地寻找举行葬礼的地方时,一位墓地园丁投来惊异的眼光告诉我沙加的灵柩三天前就已经埋葬了。
我果然来晚了。那么那张字条是什么意思?是谁这么晚才来告诉我这件事?
哎,管它呢,反正人已经死了,再记得什么也没用了,勿忘的应是那活着继续奋斗的人们。
我找到他的墓碑,表示一些带着歉意的悼念。我看见他墓碑上刻着:“我们都是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这句话没错,对于我和他的工作性质来说,死亡比任何事都更接近我们的生活,至少比其他职位的人要近得多。
他几天前才开始在这里安静的长眠,而沙加是怎样的一个人在我记忆里却已经有些模糊。
他曾经是我的同事,却不是搭档,我们同在一所警署当值,却从来没有在各种危机时刻通力合作过;我们在一间办公室每天工作、出勤,却很少互相聊起各自的私生活,互相了解也很少。总而言之,由于命运安排得如此巧合,我与他几乎没有交集。
但,总该说过话吧?搜索过整片大脑皮层,我只找到一条关于他的沟回,那是一副油画般的场景:明朗的阳光里,他把头转向我,柔和的晨曦洋溢在他脸上似有似无的微笑中,他欢快的对我说:“穆!我们两小时后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完全忘了曾与他有过这个两小时后的预约。后来我们见面了吗?去了哪里?
脑子里再没有任何有关这件事的线索。
不,他也许是在与我寒暄,就像我通常对别人做的那样。两个小时后的见面也许不过是在警署前点个头的照面,不值得记录。
沙加的葬礼在三天前的这个时候举行了,可是我根本没有参加,也没有人通知我,只有水管工带给我一个随意的口信用潦草的笔画留在餐桌的便签纸上,还叮咛我“勿忘”?这份迟到的嘱咐是要我“勿忘”什么呢?显然不是沙加的葬礼,因为我接到便条时葬礼已经结束很久了。难不成是要我牢记沙加已死的事实?一个已死去的人——况且生前也并未有过熟识的关系——对我有什么重要呢?假如是提醒下次安排出勤时要把他原来的时间段安排给别人,那也是文员阿布罗迪的工作。
此时我应该去趟警署,看看撒加有没有派什么人来给我捎口信之类的,还有昨晚喝醉了导致今天迟到这么久的事,也要去解释解释。
我进了警署大门,尽量躲着人们的视线溜进撒加的办公室——还好已经是中午,没有多少人在那里。他一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过来要抱我,还在我背上安慰般的拍了又拍。我推开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进去。这地方不太透气,让人莫名其妙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伤感,隔着几层衣服渗透过身体,微微发冷。
我问他关于便条的事,他有些诧异,吞吞吐吐的否认了,然后扯开了话题。他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只好告诉他:昨晚喝醉了,今早起的很晚,还因为一张写着错误信息的纸条白跑了一趟教堂,所以来得这么晚。我这么说很希望他把过错记在那个给我送来纸条的人——虽然没人知道那是谁。
他迅速扫了一眼办公室外的工作间——已经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他满脸担忧的问我昨晚和谁一起喝酒的。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谁会记得那么多呢,总之是警署里的同事,我其他的朋友也不多。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因为我的迟到而一本正经要记我的考勤,而是纠缠不清的不断问我昨晚的事,可是我根本不记得了。
最后他告诉我,昨晚全警署的队员因为一桩紧急任务都在局里待命。我质问他为什么我没有接到任务通知。他的回答使从早上就一直被混沌的精神状态环绕的我一下陷入惊慌:“我一周前就已经批准你放假两个月!”
不对。不对。一周前放假,可是我明明记得前两天还在工作。昨晚的事虽说只隐约记得几个模糊的人影,但也那么真实的发生过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究竟遗忘了什么?
撒加捏着我的肩膀也问我同样的问题。
一片混乱,我不想听撒加一贯劝人采用的长篇大论,慌忙逃出警署。
我要回家,安静的想想过去一周的事。
………………
我最后记得的事就是每天例行公事的值勤出警巡逻,没什么特别,连具体的日子无从推断。而更加久远的事反而更清晰,母亲节我送她的一大束鲜花和她脸上喜悦的笑容,就职演讲时台下灼灼的目光,险些摔进万丈深渊时头顶及时伸来的救援手臂……
我平躺在沙发上努力回忆着,回忆着。
门铃响起来。我懒得去开门,但铃又响了一会,门就开了,是水管工——我总是把备用钥匙放在他那里保存。
我便问他,是谁给我捎来的口信。他边摇晃着银丝飞动的脑袋,边径直走进卫生间,在一阵拆卸水管的躁声中大声唠叨个没完:“
他继续嘀咕着,我揣着纸条在房里踱来踱去,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根线索也断了。
没有人给我捎口信,那么字条是谁写的?是什么时候写的?难道是一周前?不,那时沙加还没死。为什么写字的人看起来那么迫切的要让我“勿忘”“沙加已死”?
水管工修完后踩着重重的脚步出去时用力甩上了前门,我觉得地动山摇,太疲惫了。也许是宿醉,我晕晕忽忽又睡过去了。
…………………………
从这天开始的记忆失常使我精神颓丧。我修养了几天,希望身体上的振作能缓解精神的失衡,也许再一觉醒来,我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天天这么期待着,但事实并不像期望的那么顺畅。
怪事正要接二连三的发生。
(二)
就像别人常说的,破屋偏逢连夜雨,坏事总是不肯单独行动。我的记忆没有一点回来的迹象,同时其他的怪事又发生了。
从那天开始的失常使我精神颓丧,我休养了几天,希望身体上的振作能缓解精神的失衡。也许再一觉醒来,我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但事实并不像期望的那么顺畅,诡异的事接二连三向我已乱糟糟的生活席卷而来。
那个宁静的清晨,我从窗外的花坛里看到了对面街区一个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小男孩。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调皮又聪明的小东西,而正是那份调皮使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鲜活的生命。现在,他火红的头发在树丛里时隐时现,欢快的在街心花坛里玩耍。没有人看得到他,除了我。
我就这么看着他玩,直到太阳升起,他向对面街区飘去的时候,都一直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在观察他。正在这时一辆车疾驰驶来,直直朝向他飞奔,就像他死前的那一瞬间,但这次没有伤亡,车呼啸着穿过他身体,如同穿过一片淡淡的水气。
我感到心跳急促,过了一分钟,便平息下来。
对于看到鬼魂这件事,我出乎意料的没有感到惊恐,其实现在我觉得自己和幽灵一样,身体里、脑子里空荡荡的,原本存放在那里面的某些东西被取走了,和鬼魂一样不知所措。
在去超级市场的路上,我遇到一家人的老祖母去世了,她的孩子们一起抬起装着她躯体的棺木悲伤地前往教堂,我看见她半透明带着些许好看粉色的灵魂跟在人群后面,身体灵活得如同十几岁的少女,她去世得很安详,因为她灵魂脸上挂着温暖的浅笑。
教堂后的墓地一定是幽灵聚集的地方,我的祖父史昂也曾经这样跟着我们前往那里吗?不知道他那时脸上是不是也有这样舒怀的表情?
超市今天人不多,如果算上幽灵就还挺热闹了。区分幽灵与人不是什么难事,它们通常是不能透明的,每个幽灵都带着淡淡的颜色,也许那说明了它们生前或去世时的心情或之类的。有一次它们中的一个走得冒冒失失,竟横穿过我的身体,吓了我一跳,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带来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就像我们曾经常常感觉到的那样。
买完东西,把口袋扔进车后座时,我忽然有种身后有人在看我的错觉,可事实上并没有,连幽灵也没有,大家都在匆匆忙忙走自己的路。
我一直小心翼翼克制着行为,不希望有哪个幽灵发觉我的怪异,因为我不想与幽灵打交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原来昨晚看书又睡着了。我盯着对面的沙发使劲闭上再睁开,不得不相信那里确实有一个幽灵,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这是我的家,任何人,包括幽灵都不能未经允许进入。
但我对它毫无办法,甚至懒得搭理它,径直去餐厅取咖啡。
再出来的时候它已经飘到窗边正缓缓走向一堵墙。我看见它淡淡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进了墙壁,忽然感到它有些悲伤,甚至还有失望。
不知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幽灵随便乱穿越人的房屋!
晚上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似乎就是早上走的那只,因为外面淡金色的幽灵很少见。它慢悠悠的在房间和客厅里来来去去的走动,仿佛是在参观我的家。尽管不太清晰,但我确实在它脸上看到了温和的微笑——是只很和善的幽灵。
欣赏过所有房间,它终于停下来,坐在我边上,凝视着我。我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只能扭过头也看它一眼。
我惊呆了,这是沙加!就是前几天刚死的沙加。
我忍不住叫起来:“上帝啊!竟然是你!”
他没有做声,只是微微颔首,眼睛里飘出欣慰的丝絮。后来我猜测到,幽灵是没有声音的,难怪我一直都没有被幽灵的说话声打扰。从那天起,他再没有离开,而且几乎在我会想起他的任何时候都能在房间附近看到他。我想沙加也需要一个可以容身的“幽所”,就像一到夜晚,街上的幽灵也全部不见了一样。所以我没有赶他走,而是十分宽容的收留了他。
还好这个房客不用我费神招呼,来去无声无息,从不打扰我。与人类相比他几乎有些冷漠,或者那是种幽灵自带的忧郁。
他是听得到我说话的,但不管我向他询问任何问题,沙加从来不曾用点头或摇头的方式回应过,他常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那眼神看似淡泊,再回想又觉得如烈焰熊熊燃烧,包含的情绪多得还来不及消解便又隐藏在薄薄的半透明的眼睑后面。我一直没有放弃找回我的记忆,可供搜寻的线索太少了,桌上神秘的字条,和那天早晨醒来依然清楚记得的醉酒之夜。
要找回那一周的记忆,只有靠自己之外的人了。
我犹豫着究竟是去问撒加还是别的什么人。一想到撒加满脸训导般的劝慰和愁苦的述说方式,我都忍不住皱紧眉头,最后我选择先去找卡妙——是个心如明镜的聪明人。
他细心的听我说了发生的怪事——我没有告诉他关于看见幽灵的部分——他冷冷的注视着我,很久不说话,我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特殊状态,那两道寒冰似的目光剑一样插在我身上。
最后他双手抱成拳抵在下颌,紧锁眉头。难道在这点上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吗?
我静待他的回音。最后,已不知过了多久,卡妙正襟危坐对我说:
“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事,除了靠你自己去想起它。假如你真的希望唤回那段记忆,你会做到的。我奉劝你不要找任何人问起这事,因为就算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人说给你听。穆你也是个聪明人,忘记一些事情或许正是你自己想要的,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回来。”
没想到卡妙给我这样的回答,失望之余,我感到一些宽慰。然而我倔强的个性超过了一切理性的判断,不找出答案我一定死也不得安宁。
但正如卡妙所断言的,撒加、阿布罗迪、米罗,连一向心直口快不拘一格的艾欧里亚,他们全都在我的问题面前缄默无声。
不!这一切阻止不了我寻求的步伐。卡妙的话给我一个暗示——那一周的经历是令人痛苦的,所以我才会忘记,究竟是如何的痛苦经历竟使坚强如我也会选择遗忘。
我每每坐在沙发里冥思苦想,多少夜晚过去了,仍然什么也没有在脑海里浮现。
(三)
他在我屋里来来去去的晃,直到我终于无法忍受跳起来冲他大吼大叫:“不要在我跟前,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呆一会!”这句话是没道理的。沙加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打搅我的安静,而且严格意义上他也不能算是一个“人”。
他停在壁炉旁边,望着我的表情满是带着委屈的忧愁。于是我便后悔了。他转向墙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立刻穿墙离开,但终于没有,他再次反转身向我走来,一步接一步,一步比一步沉重,那与先前全然不同的坚决强硬把我吓到了。他离我越来越近,惊恐涌了上来,但我没有躲闪。一个幽灵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停在我面前很近的地方,再走一步就会碰到我的衣襟——如果他可以的话。我盯着他的眼睛,像海洋似的蔚蓝空灵,从那里面喷射出类似怒火的光点。他张张嘴,看口型是在叫我的名字,没有声音,我只听到耳中一丝极细的叹息从遥远的空间传来,仿佛有个妖精紧贴我脸庞发出,极细微尖利的嘶嘶作响,让我想起严冬皑皑白雪覆盖的清冷的夜风,那轻柔凄婉的气流令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明白他眼睛里携带的冰冷彻寒的恨意从何而来。不知道他想对我做什么,然而那眼神分明在讲:“对不起!”我心下一阵惶恐,那里面有一些东西涌了出来,仿佛它们早早已经等待那里,只待这个瞬间被一个如疾风的凄厉眼神引发,它们与我熟悉得如同兄弟。
我是否曾经与这样惊恐绝望的心情相依为伍很久很久?
久到我已经忘记还有自己的存在?
久到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明朗夏日什么是温情款款?
久到我开始忘记那些最重要的事情?
久到当那人再次出现我也不再有任何温暖的感觉?
华光。是华光在我们身体周围闪耀。
他扑向我,并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中,这个幽灵在我胸口消失。
是……附身吗?
混沌中,这念头使我毛骨悚然。当我意识再清醒回头看时,沙加站在那里,我的身后。
他刚刚穿透过了我,并在我脑海里遗留了什么,但我想不出思绪里多出来的那些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由于害怕,也可能是他不顾一切的坚定眼神,我头皮一阵阵发紧,好象灵魂里的任何元素都在竭力逃向外界,逃向远离沙加的地方,寒冷淹没所有知觉,覆盖住可以摆脱困扰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波涛汹涌层层叠叠扑向我。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击溃我的理智,或许更不仅如此。
我倒进沙发里,在一片迷茫的时候,世界消失了。在意识漂浮走前,我一直凝视着沙加,不断的质问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但,他只是寂静的守在我身边,虽然他也努力想告诉我什么,像在安慰,而我,什么也听不见,他哀伤又急切的表情反而更令我困惑与愤慨。
紧随着最初的幽暗,是脑海里一阵纷杂的影象,带着神经质对比强烈的黑白色调突如其来,一场浩劫般掺和着飓风横扫而过,轰鸣声中只余痛极灭顶的绝望,风停后原先的构筑物破败凌厉,但天空放晴,充满鲜活空气的生命力昭示遗失的记忆已经回归——
与他,原来我这样相爱过……
曾经读过这么一段话:当一个人因为他的至亲至爱死去而感到悲苦异常时,他只是在为他不能再从死者身上获得任何好处或爱的回报而极度惋惜,他根本就是在为他自己感到可怜而哭泣。
或许我与沙加也正是这样,他的突然离去让留下的人的生活成了真空,不仅抽走了属于他的那部分温情,也不客气的沾连带去本属于我的感情、温和、优雅、理性以及一切我曾引以自豪的德行,以至于我几乎确信,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微笑,再也不能睁眼用平和的心注视这个世界,再也不能拥有如他以往给予我的那种醇厚的爱恋。
他甚至从我身上剥开层层叠叠保护着自己的外壳,让我浑身赤裸裸被一览无余。
那些日子我狂躁,我深藏内心的暴劣的根性肆意伤害过每个前来悼念的人,到最后我用那可怕的力量摧毁了自己。
我在为他的消失而哀悼,深深的惋惜他永远不能再对我付出过的爱抱以任何方式的回馈!
我们的爱情比大多数曾描绘在童话里的平凡得太多,有浪漫星光,有面红耳赤的争吵,有温情迸射的爱抚,平常到我时常为这份宁静而叹息。
假如不是这结局。
我们不知不觉爱得太深,爱得太狠,无视其他的牵挂,只一心一意想把对方留在那份缠绵的爱里……但却偏偏忘记了世上还有死亡紧紧威胁。
(终章)
我能记起关于他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此的令我痛心。
——
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沙加来到我桌前轻轻敲打桌面,直到终于引起我的注意。窗外金线样的阳光垂青他,照耀得本来灿烂的人更加辉煌,那时发光的他如今想来竟如同眼前的幽灵,散发的全是死亡的讯号。
他问我下午去不去城外的艾瑞斯山游玩,我欣然同意。我和沙加约定下午一点钟在维格河与新城大路交界的地方见面,这样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就能一路欣赏着美好的景色到达山顶清凉河水的源头。
我们商量完,他就接到紧急任务匆忙的走了。
在那片接近正午的明朗阳光里,他把头转向我,反射的光芒使眼前扬起一片朦胧,以至于我一直以为那发生在一个弥漫着薄雾的早晨。他带着隐隐笑意,指着手表说:
“穆,两小时后见!”
后来的记忆再一次变得恍惚,但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沙加遇到突发意外,再也没有回来,在河边与我一同上山。
始终想不起来自己等在维格河边有多久,随着夕阳映在河水中,我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是否心急如焚?是否胡思乱想?是否想过沙加的死将带给我什么?
我终于从撒加那里知道,沙加是在救一个被水流卷走的小孩时遇难的,他的头撞到了河岸的岩石,昏迷后便再也没有浮上来。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跳下水去找沙加,但谁也没有想到,他就被卡在离岸边五步远的岩石堆里,一直到生命从那里消失。
那个晚上我如何狂躁失态,撒加一点点讲给我听。我伸出手臂,上面一道一分米长的伤口正在愈合。
他告诉我,这是第二天我在医院里——沙加病房外,用匕首造成的。
如果那时我还保有理智,应该会回家后关上门窗独自做这件事——因为那样才不会立即被发现,那么现在也不会还活在人世。
那段沙加死后的痛苦回忆至今我仍没找回分毫,或许是有些事情太过悲痛,我那么强烈的抑制着它们,或许是沙加也不忍看我被那段日子折磨,为我彻底清除了它们。
度日如年的过了一周,我崩溃了,却不再选择死亡,因为相信着沙加一定不会希望那种事发生。
一天晚上,我走进一间巫蛊之士的帐篷——它就像是上天赐给我摆脱困境的所在。在一堆凌乱的瓶瓶罐罐中,韶华已逝但精神异常亢奋的巫师和我的脸都映在神秘叵测的水晶球上,变形的两颗头颅如同我每天看到的世界一样可怖扭曲。她的声音烟雾般缭绕在耳恻,带着难以抗拒的魔力,她甚至没有拿出塔罗牌,就随意的讲述着我的故事、我的心情,鬼魅的嗓音诱导着我,弥补黑色的创洞。
渺小的忧伤和渺小的爱寿命很长,伟大的爱和伟大的忧伤却毁于自身的过于丰富强烈。
是毁灭还是留存?这不是很明显的答案吗。
我向她寻求一种方法,可以忘记曾经深爱的人,消除所有关于他的印记,让痛苦悲伤都远离。最后她摸索着把枯槁的双手伸向我胸前,挑挑拣拣抓起一把空气抛向一边,然后又抓起一把扔进手边的罐子里,仿佛我胸前堆积着许多的物品。又加入各种颜色气味的药,最后她递给我一瓶黑色的液体,告诉我,这是添加了“绝情”的药,吃下去就什么都忘记了。原来,她在我这里选去的是绝情。
从来都以为我不会心怀这类东西。
那个夜晚是我所有度过的夜中最难以抉择的。我端坐床前,手中是那瓶如黑洞一样深沉的药在心中卷起黑色大风,狂乱的洪流撞击仅存的理智。选择哪个都是撕心裂肺。
当我最后吞下它时,世界崩塌了。绝情的同时,我仿佛听见沙加心碎的声音。那一刻我便后悔了。
我不能忘记他,忘记什么也不忘记他,痛苦也好,心碎也好,一生不得安宁也好,我只想记住他。虽然在极端伤心时曾说:“让我死!让我死!”
惟有一个人亲身经历了死亡的过程,才能说上对死亡有了真正深刻的了解。
我知道我会活下来,经历那种悲与痛,回味他未走前的欢乐,尝尽一生的悲喜,去到天堂,坦然的告诉他:“我对得起你。”
药像蛇,往身体深处钻去,冰凉的每一点魔力发散至血管,眼前的事物在慢慢消失。用尽全力踉跄着跑向餐厅,那里才有纸笔,一路上我打翻了花瓶,撞倒椅子,因为我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将消失。惊慌失措中,我写道:“沙加已死 勿忘!!!”
当最后一笔符号划破纸面的时候,我失去了意识。在长而黑暗的无声昏暗中,遗忘了沙加所有事情,如同剪辑影片一样,删除一切他出场表演过的片段。
原来,消失的不仅仅是那一个星期,还有所有与他相关的回忆,难怪从前的记忆那么模糊,只有结识沙加之前发生的事才没被影响。
现在我和他面对面坐着,我听不见他,他碰不到我,我们已完全属于两个分离的世界,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的,和我们从前都活着时一样默契。
而如今,他身体死了,我心死了。
沙加闪着微光,对我眨眼睛。记忆返回最初的痛苦渐渐淡去,仅剩下怀念的感动。他的光似乎有治疗的魔法,我感到心有复活的迹象。
时间已用去了太多,他早该走了,为了我而做的停留已超过了允许的限度,但他也许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而这一切我怎么会想不到呢?
我走到他身旁,一同看着窗外天穹上布满繁星,我们最后一次这么接近。
我对他说:“我会一直记得你。我会一直深深的爱你,就像现在,就像过去。”
他笑了,抿着醉张开臂膀,我习惯的靠过去。
在碰到那金光边缘之前,他就散做一片星点,再也不见了。
有泪水落在他刚刚站的地方。
不,这仅仅是感动。
从恢复记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回来的原因。
因为他希望我不要伤心,希望我更加坚强,但他决不能宽恕我忘记他的存在,把他曾视做生命的那段爱情当作废弃的胶片扔进记忆的垃圾箱。
他做不了别的,只是让我想起他,并从此为他活得更好。他只想听我再说一遍“爱他”,他那么相信我能再次振作。
他相当自信他对于我具有那种振作的力量。
直到现在,我仍然庆幸而且欣慰——最后的那次约会,我们终于没有错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