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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穆】看,那位天神!
絮絮的萝卜 发表于 2008-03-10 17:01:38
穆很无奈而且失望的垂着头,然后抱起一尊半人高、外形怪诞的雕塑。
前一秒钟,这家艺廊的老板刚抱歉又坚决的告知他,这件独特的“艺术品”从来每人正眼瞧过它,无论如何请他搬走吧,下批货眼看就到了,狭窄的店面容不下它了。
穆简直无法相信,手中的创造物怎么可能没有市场,瞧这些优美的曲线,瞧它别出心裁的构成方式,它在放射太阳的光辉,可是却正面临着被退回的危机。
他再次看向那仁慈的老板,但得到的只有坚定的拒绝。
穆抬起膝盖把怀里的雕塑顶一顶,接着头一阵眩晕。昨天中午起他就没吃东西,现在饥饿正侵蚀着他的气力。
是的,如果有钱,他会给自己买上一打刚出炉的热腾腾干酪面包,再来一杯香气四溢的黑咖啡,假如他有钱……
“求求你,留下它,我需要这笔钱。”他心里狂乱的叫嚣声几乎淹没了理智,但终于他忍住了,耗费巨大的精神进行天人交战。一言不发的他忧郁的扭头离开艺廊,带着那件被轻视与侮辱的“杰作”。
回家的路上,有一座巨大的喷泉,穆穿过人潮涌动的广场,辛苦地蹭到池边,口袋里唯一剩下的一枚硬币被掏了出来,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翻滚了三圈,造出生平最后一道美丽弧线,发出“咕咚”清澈的声响,在一小片晶莹的水花中摇摇晃晃飘到池底,在那里永远等待一份牵挂的愿望得以实现。
二十分钟的步行后,穆到家已精疲力尽,躺倒在大摇椅里,回望空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角落里一排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壁柜寂寞的与主人形影相吊。它也是房间里最值钱的最后的家具。隔壁房间堆放着穆的作品,刚弄回来的那件在最显眼的地方。
没有床,穆已经负担不起一张床的的花销,只能每晚像现在这样忍受着膝盖上日益长久而明显的疼痛蜷缩在摇椅里。有时,膝盖上的痛苦持续整整一晚上,他便一夜都无法入眠,或是噩梦连连。
今天最后的作品也被否定了,穆眼前一片漆黑。
如果说前不久他还能勉强维持生计,那么现在可以说,穆已经陷入绝境。
穆疲惫的把手插进口袋,才想到刚才已把硬币抛进了喷泉,顿时眼前又黑了一层。
“可惜这里不是罗马。”他抚摩着疼痛的膝盖,喃喃自语。
(二)
是夜,辗转反侧的穆忽然被窗外一片奇异的金光笼罩。他睁开眼,房间如同白昼,光源是窗外如太阳般的一轮光圈。穆遮起眼睛慢慢走到了窗前,辨不清光圈的来历,它悬停在半空幽幽的浮动,灿烂的光芒使人不由自主想起上帝降临人世时那马厩里神圣的一瞬间。
穆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究竟是梦境或是真实,是吉祥或是凶兆。过了一会儿,光圈暗下来,一个神一般的男子出现在中央,他身着素服,面露祥和微笑,像上帝,又像圣洁的天使。他没有走下祥瑞的光,而是缓缓抬起手臂,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盛托住穆的忧郁与愁苦。纯净的蓝眸闪烁着动人的华彩,看透了穆的心。
他说:“主感知你的困苦,特派我施以救助。从今日起以后,命中注定的撒旦也将无所遁形。”
穆张张嘴,却由于惊讶而说不出话。
神又说:“主呼唤我沙加,现在起是你的至朋。”
穆忽然从恍惚中清醒,他问:“你要怎么帮我?”
他微微一笑,答:“用主告诉的方法。”他的话似没说完,就毫无预兆的消失了,迅速而彻底。外面空余漆黑一片。
穆被弄糊涂了,木讷的躺回椅子里,觉得刚才那幕一定是梦。现在除了感到膝盖疼得更加厉害,心里也奇怪的安静下来,一下子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希望是刚才的神仙带走自己的忧郁。
他觉得很困,相信明天醒来时一切真的有所转变。
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不是吗?
(三)
早晨,穆是被疼痛折磨醒的,立即想起昨夜的神迹,可看看依旧如故的房间,没有冒出黄金镀过的衣柜,丝绒质地的床单,衣着讲究的仆人。他为自己的天真感到一丝滑稽。
他试着站起来,但痛苦的发现——他的脚动不了,而且膝盖上钻孔般的剧痛使他寸步难移。
一切看起来更加糟糕了,穆甚至已做好准备就这样在椅子里被饥饿与病痛摆布到死去,几天后人们会发现他僵硬的终结在一架可笑的躺椅上。
他想安静的待在那里等待死神,但疼痛不断传来,他忍不住呻吟着,直到开始有幻觉——昨晚光临过的天神在他的房间,还端来了早餐,一脸担忧的扶穆坐起来,询问的话像隔着玻璃模模糊糊传进耳朵,穆想:天堂的神说起话来怎么听得这么不清晰呢?然后,就陷入昏睡。
当他再次醒来,不知是几天后的夜里。
“我还没死。”穆想。
他动动腿,膝盖很僵硬,没有任何知觉,确切的说,那条腿好象已经不是他的,只是被不小心放错地方的肢节。
穆长吁一口气——总比疼好。
他支起上半身,边上放着杯牛奶,喝光牛奶,他隐隐回忆起,昏睡时有个人一直在照顾自己。
是他吗?
正思索间,房门开了,他走进来,带着朦胧中凝视过的浅笑脸庞,伴随身后起居室白晃晃的灯光,本身自然散发的微光,还有一股来自天边最洁白云朵的味道。
他半蹲下让视线与穆平齐:“你醒了。还记得我吗?”
穆微微点头,被他看似与常人无异的脸孔里暗藏的典雅尊贵所震慑:“你叫沙加。”穆听出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便再不开口。在神的面前,人生来是自惭形愧的。
沙加点点头:“有我在,你会好起来的。”然后把穆冰凉的手放进自己手掌间,垂下眼睛。又一阵睡意袭来,穆仿佛沐浴在圣母玛利亚轻柔的光芒下,很安心很温暖。
(四)
一连几天,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待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原先的问题回来了。膝盖在僵硬过后,剧痛也随之返回,程度更甚从前。这才意识到它不是过度劳累的后果。
然后那天,沙加说:“你需要钱,来生活,来治疗。”
穆无奈的笑:“旁边房间就是我唯一养活自己的途径,可惜没人欣赏它们。”
沙加想了想,说:“我来帮你卖掉它们好了。”
穆没答他,笑着反问:“卖掉作品可不容易,不然我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神不可以直接送钱给需要它的穷人?”
沙加严厉的瞪了穆一眼:“当然不可以,最终你也只能靠你自己能力生活。”
穆忙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开玩笑的,别这么认真。”
沙加过去查看一番,回来满脸悲壮,在穆跟前踱步,最后终于说:“穆,你觉不觉得你的作品,”他斟酌着用词:“应该更符合大众欣赏水平,至少得适应市场?我的意思是它们太过‘个性化’,那也许是没人买它的原因。”
穆撇撇嘴:“我曾那么做过,但心里很难过丧失了自我,便不再尝试了。”
沙加抽动着眉毛,瞟了穆一眼,咬着牙说了句:“我来解决它们。”语气好象要处理掉什么废品。他走到对面房间叮叮桄榔一阵后带着其中几件出了门。
晚上回来时,他交给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如果不是腿动不了,穆一定会惊讶的跳起来。
沙加不告诉穆用的什么办法。穆虽然有些怀疑,但想到他是神,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从这一天起,沙加帮穆卖掉他的雕塑,为穆筹钱,一方面添置家具,一方面积攒钱去做膝盖的手术——穆去过医院,检查的结果是穆需要一场手术驱除膝盖里那些不能正常工作的神经。
穆买了辆轮椅,便可以由沙加推着出门透透气。
沙加化为常人形貌住在穆家。但他时常在夜晚不见踪迹,有时甚至在穆眼前凭空消失,又在第二天早上或某个奇怪的时间地点像这样——“扑”地一下——冒出来。
沙加说上帝脾气古怪得很,常常召他回去吩咐些有的没的。
这样的日子来来回回过得不知不觉。
不知什么时候起,也许是见到他的第一面起,穆就对沙加满怀崇敬,他身上那种难以说明的神圣温柔的气息让一向生活在艰辛中的穆充满仰慕,赞叹和欣赏。他总对自己说:“别妄想了,那可是神。”
潜意识里,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好起来,天天夜夜疼也没关系。让沙加在天与地间奔波也好,在神与人的夹缝中也好,就想让他留在身边。
(五)
沙加在天上地下都没事的时候会静坐在穆旁边,捧着一本书仔细品读,还常发出类似这样的赞叹:“哎!天堂里可没有这么有趣的书籍。”或是:“人间的小说充满苦乐酸甜,太生动了!”穆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因为这随时提醒他,沙加是天上的,不是属于人间,是迟早要回去的。
他总在沙加说到要走时,满心忧伤的摇着轮椅离开。
他也明白,那么尊贵,那么遥远,那么完美的沙加岂是人间容得下的?
这种介于爱恋与景仰之间的感受比膝盖的病痛更让人难以忍耐。
穆的钱快凑够了,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珍贵,可沙加反而更加频繁的消失。
一天半夜时分,沙加带着一身的寒气跌进门来,夜的冻气把被惊醒出来的穆心都冷却了。沙加倒在墙角喘息,他手捂住的地方有浓烈鲜艳的血冒出来,染红了金发和手,如同黑暗曾经那样在穆的眼前蔓延开。令人惊异的是沙加一身素黑的夜行衣,此时他不像神,而像个侠客。
穆没时间多想,强忍剧痛从轮椅里移出来,为沙加检查伤口,
恐怖的深深切口,不是任何刀或匕首能伤及的深度。小血洞从腹部一侧横贯,还有灼烧的痕迹。幸而没有伤到内脏。穆以为是枪伤,可并没有找到子弹。看起来是厉害的武器,又不是任何能想到的其他武器。
穆为沙加包扎好后断定,这是神与神之间的战争,沙加似乎占下风。
他把沙加安置在床上,自己倒进轮椅,刚才忘却的痛苦变本加厉袭来,还好他已习惯了,况且可回想着沙加温热的肌肤,痛苦的呻吟,紧闭的双目,都让他能暂时不那么在意疼痛。
原来沙加也有这样的一面,会痛苦,会虚弱,会倒下,会在他旁边安静的睡着。穆手指轻点在沙加略有些苍白的脸上。
“根本和平常人一样嘛。”他偷笑着想。
他感觉此时沙加离他如此接近,而不是在天堂人间徘徊的天使。也许就此,沙加再也无法回到天上,也许他的翅膀已不见了,也许穆能永远留下沙加。
有那么一瞬间,穆多希望能叫醒沙加,告诉他,他有多爱他,愿意为他下地狱,经炼火,赴刀山。
(六)
早上的时候,沙加比穆先醒来,默默抽出窝在穆怀里暖乎乎的双手,再摸摸身上精致的包扎,忽然很感动。他坐了起来,抚着穆的脸庞轻声道:“谢谢你!”
“你帮我这么多,我应该的。”穆开口把沙加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是醒着的,沙加忙收回手,转而在大衣里翻找,掏出一叠钱说:“这是你的,最后一笔,你得尽快去做手术,不然腿可要报废了。”
穆没有接钱,真诚的注视着沙加,他多想说出那句话,可话到嘴边又一再犹豫,沉默许久,他才说:“你的伤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伤口不寻常。”他在内心苦笑,嘲讽自己永远没有足够的勇气,不过这种神与人的事是勉强不来的,上帝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将来他走了,穆还依然虔诚祈祷,那就是对沙加最好的怀念。
沙加瞧瞧穆脸上矛盾的表情,什么都明白,只说:“昨晚和丘比特玩耍,他不小心用箭射伤了我。”然后笑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穆满心想着要留下沙加,听到什么丘比特的箭,就说:“天上那么危险,你不要回去了。”
沙加楞了一下,他又何尝想走,从第一次在艺廊远远看到穆竭力争辩的时候,他就被穆那无法被践踏的骄傲灵魂所震撼,不然他也不会来到这里。他随即笑了:“傻子,假如不回去,我就不再是我了。”
穆不明白,但不想追问,他和沙加一样清楚,这事不可能发生,就像电影里那些为恋人留在人间的天使、精灵最后都郁郁而终,或死或痛苦终生。他不能承诺沙加什么东西,便也不愿意要求沙加。
受伤的事不了了之,过了不久,穆被沙加亲自送入了手术室。
室门关上前,穆有种预感,沙加发出微光,仿佛幽幽回应着上帝的召唤,连那习以为常的浅笑也有些苦涩。
“沙加是不愿离开的。”穆宽慰的想。
然后耳边一阵遥远却清晰的杂乱人声脚步声,穆跌进沉沉梦乡。
(七)
穆发现很多次从梦中醒来,身边的世界都发生令他难以适应的改变。他躺在病床上,找不到沙加,问护士。
护士说,那个金发的男人吗?他昨天被警察带走了。
被警察带走了?为什么?穆奇怪的问。
好象是因为盗窃国家宝库里的东西。真不感相信那么非同凡响的人是罪犯。护士惋惜的叹道。
他……难道他是人……穆惊呆了。
什么?护士小心的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的报纸,请你快些拿来,好吗!穆脑子一片疯狂,什么都乱套了,一个天神会去偷东西,一个天神竟然被投进监狱。就算现在要锯掉腿,他也不相信那个完美尊贵的沙加是江洋大盗。
但报纸不会说错,那确实是沙加,一个几年来穿越整个北美洲,从各个银行、博物馆盗走奇珍异宝的罪魁,作案无数从不失手,最后却在一家博物馆的红外线防护激光下马失前蹄受了伤,留下了致命的线索。
他曾令警署闻风丧胆,令寻常小偷惊讶钦羡,却最终在某家医院手术室门外被捕入狱。
这一切戏剧性的扭转是从头到尾被沙加蒙在鼓里的穆完全料不到的。
他揪着心,质问上帝,那个深夜在窗外光芒四射悠然浮现的人,那个常常不见踪影又在厨房门后“扑”的冒出来的人,那个被丘比特之箭射伤的人,还有改变了他人生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难道这所有的都是幻觉,都是沙加用来骗他的招数?
他不信,他不信。还不如让沙加还是回去天堂,还不如以后思念他只能靠虔诚的祈祷,还不如让他永远离开……
还不如让我死了吧,让我死吧……
痛苦缠绕着穆,越缠越紧。
几天后他急不可耐的驻着拐杖经过重重关卡在监牢深处见到了沙加,不再有光环笼罩,不再有神迹的沙加。
“你,究竟是谁?”即使现在问起,他依然揪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沙加憔悴了一些,但在暗无天日的监牢房里还是那么抢眼,闪耀着华光,如同他认为他是神的那段日子。此时他的心情比穆更加沉重,不因为自己锒铛入狱,而是由于自己不小心让穆知道了真相。他原本只想把这些都隐瞒起来,他只想帮助穆脱离困境。
两人在探监室里相对而坐,穆觉得还和他初识沙加时一样,他的地位仍然远远超出想象,是会高高骑在云头俯视人间百态的崇高的神,即使经历了牢狱之灾,沙加脸上依然将傲然、出世的神态表露无遗。
(八)
穆凝望他清澈没有悲伤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光中可以毫无顾虑释放那股深情,也不再担心沙加随时飞走,即使处此境地他仍是能托以终身的依靠。
但有太多的问题,无从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的所有问题,我会一滴不漏讲给你听。”他转头望向又高又窄的天窗,那外面是他永不再拥有的自由的空气。
“也许我得从头说起。”
…………
那段时间,沙加看中了米诺斯市银行里一副价值不斐的名画。银行面对着广场,他便常常徘徊在那里研究进入银行保险库的计划。广场另一头就是穆常去的那家艺廊所在的街道。
他不止一次看见穆抱着各样雕塑满面忧郁的从那家店里出来,稍稍打听了一下,他知道了穆的窘境,便产生了帮他一把的念头。因为他从忧郁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最欣赏的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坚定。
沙加明白自己身份敏感,不想自己将来出事时牵扯到穆,于是上演了那夜神话般的天神降临。
他以这种方式希望在离开的时候,穆能够坦然接受,也顺便提醒自己最终是必须离开的,也许在一开始他已预感到某种强烈的情感会发生,而这情感是一个通天大盗的禁忌。
但一切在他受伤的那晚就不在控制之中——
那夜,他潜入一家博物馆,按预想计划轻松拿到了一串至尊名贵的钻石项链,与此同时发现了另端展台上一枚绿莹莹的宝石,那是与穆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色彩,如果戴在他脖子上该是多么合适。
从来不曾有过贪念的沙加改变了计划,在博物馆内实行另一起计划。
这是他今生做出最错误的决定,没有计划和调查的着手,这是第一次;彻底失败惊动了警报器,这也是第一次;被红外激光烧伤,更是第一次。
他眼睁睁看到钢化玻璃罩落下隔离了宝石。
虽然他后来侥幸逃出,回到穆的家,但他能嗅出警察追踪的味道越来越近,便把钱一次全交给了穆,尽快安排了手术。没想到,噩梦来得如此快。穆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已插翅难飞。
昏睡的穆没看到,那天医院外有多热闹,从天上到地下,里里外外围了数百警察对沙加平端来复枪。在他们眼里,沙加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撒旦一样会弹指便烟消云散,挥手便逃至百里之外,而且同样邪恶。
但警察们终于如愿以偿,如释重负,如蒙大赦,因为——沙加被抓到了!
他们以为从此以后再没有罪恶,人人安居乐业,从此以后轮到小偷们闻风丧胆,胆战心惊,风声鹤唳!从此以后警署失掉的面子终于捡起来了!
……
而那,痛苦的人,只有两个!
(九)
“我原本计划在你手术康复后,再演一出天神飞升,可惜没机会了。”沙加说完,手铐里的双手在微微颤动,“我想在走后,你可以继续宁静平和的做艺术家,我继续自由自在做我的大盗,互不相干。没想到一步错则万步错。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
“简直像一场梦!”一直没开口的穆突然打断沙加的忏悔,“原来上帝、天神、丘比特都是假的,谁还会像白痴一样去信仰上帝!我的雕塑!我的雕塑,你真的卖掉了,还是……扔了?”
“我放在另一处房子里,每一件都完好无损。”
“那钱呢?”
“那些钱…”他在钱的问题上停下,不想在穆面前说出那个词。
“我明白了。”穆微微颔首,又摇着头问:“你是怎么做到忽然消失又出现的?”尽管气愤有些悲壮,穆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
沙加轻轻笑了一下,甚至有些开心的告诉他:“那不过是魔术的技巧。每个大盗都会玩一些。”
“那么,”穆略一沉吟,“你消失的时候都是去……”
沙加点着头,在穆没有说完前。
穆冷下脸,沉默了很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带着黯然神伤的苦笑说:“沙加,你骗得我好惨哪!”
此时两人都再没理由做任何解释或宽慰。穆最后站起身向门外慢慢走去,将消失在黑暗走廊时,他回头低沉的问沙加:“为什么……”
……
他没有问完,只是默默离开。
沙加愣住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太复杂的答案。
为什么……我要去偷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因为生命的轮迹本就不在个人掌控之中,当初选择的那一步怎么也想不到会带来今天的结果,又有多少人能够在一开始就规划好自己一生的悲喜。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对你伸出援手……为什么要骗你……为什么不用真实身份……
这些答案你难道还不了解,因为我爱上你啊……若你真的不明白,那是我看错了你吗?
…………
穆离开监狱后就去了沙加受伤过的博物馆,一下就找到那颗美丽异常的宝石,果然是和自己眼睛一样的颜色。
沙加太傻,这样夺目的宝石放在所有人都能欣赏它的地方才更加体现其价值啊,为何一定要……
穆只是个没权没势的穷艺术家,任凭他怎么拼命扑打也救不出罪恶滔天的沙加。只待审判结束之后用毕生时间来怀念一墙之隔的那人。
…………
是夜,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树影摇晃,一片漆黑的特级监牢里,几点微光在暗夜里酝酿着光辉四射的华彩,以墙外呼啸的西风和倾盆雨声为伴奏,一个醇厚、深邃又遥远的声音响起在沙加沉睡的脑海里:“主感知你的困苦,特派我施以救助。从今日起以后,命中注定的撒旦也将无所遁形。”
…………
(十)
今夜穆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电闪雷鸣,天空一次次被割裂又一次次愈合,伤口流的血便是无穷无尽的大雨。穆禁止自己再去想那个活该身险囹圄的骗子,伸展活动双腿,走到窗边,打开被水作弄得一片朦胧的玻璃窗,“呼”的一下,窗帘扯着固定在窗眉上的另一头疯狂的飞舞挣扎起来,雨立刻浸湿了穆整片前襟,但他不想关上窗。
“就让天空的鲜血染透我,反正我已经够受伤了。”
禁止脑海浮现沙加的样子,可是那痛苦依然深深嵌进大脑沟回,穆任凭风雨飞蹿在房里,他渐渐感到一股燃烧般的灵气盘旋在胸口,欲吐不能,只想做些什么来缓解。
对了!除了那个方法,他想不出更合适的。
他搬出工具盒,开始调制久未动手的粘土,柔软的土在他手中变形、扭转,这里突出一点,那里凹下去一些,再加上深深几笔刻画。
此时瓢泼大雨,轰鸣雷电,狂风四起,都是与此时入无人境地的穆不相关的事。
他眼、口、鼻、身、心全贯注在眼前正渐渐成型的雕塑上,带着满腔的悲痛与失望,还有那种深深的眷恋。把这所有情感倾注在这堆粘土里。
听不见雷鸣贯耳,只不断回响沙加清澈动听的话语。
看不见斜飞冰雨,只有沙加灵动的身形。
感受不到撕心裂肺,只有思念与爱,甚至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最后,在它最中心的地方造出一道裂缝,那代表着为爱所受的伤痕。
雕塑完成了!
穆全身颤抖着,扔掉刻刀,胸口的灵气顿时消散了,只余下巨大的空虚和比原先更甚的伤悲。他不禁跪倒在雕塑前,汗水混着泪水滴入地板,又同雨水化为一体。
这样寂静了很长时间,直到他身后突然传来呼唤声:“穆——”
他惊讶的转身看到了风雨如晦的窗外一个神一样的男子停在半空,雨纷纷躲避他的身侧从一边滑过。他身上发出的幽幽蓝光不仅温暖了穆淋湿的身体,更暖透了他的心,他感到心上有一道裂痕在悄悄愈合。
“你是谁?”穆问。这次又是哪个大盗要来帮他一把?
“穆,我为沙加而来。你想救他吗?”
穆愣了一下,茫然点点头,他隐约感得到,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不存于人间的威严。
“但,凡所得要付出相等的代价。你愿意吗?”
穆坚定的点头,尽管不知道代价有多巨大。
神的脸上露出善意的嘲讽。这,他早已料到。人在他眼中都不过如此,会为得到一件而放弃另一件,其实这些东西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人被欲望驱使,才不断舍近求远,而且变化无常,终生不得安宁。
“我已带沙加出来,就在隔壁房间。但你必须清楚你将失去的。”神指了指穆身后的雕塑,“我将带走它。”
他手微微一抖,雕塑不见了。
“还有你惊人的才华。”他闭目不语,穆顿时感到身体内刚消失的那股灵气再次聚集在胸膛,然后脱离了他的身体,团成金黄色的光飞向神的手心。
神解释说:“你今生再也与名扬天下无缘,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发现这座完全杰出的雕塑,认识到你的才华与智慧,并以你的艺术方式为终生奋斗努力的方向,但那时你已进入天堂。”
穆沉重的点了点头。
“去找沙加吧。”神说完,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渐渐隐去,最后只剩几颗光亮的点在雨里闪动。
天这时明亮起来,雨下小了。
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回头凝视着雕塑消失后留下的一圈泥土痕迹,然后冲到对面房间,沙加果然在那里等着他。
“这又是你的把戏吗!”他冲到沙加跟前吼道,心中涌出来的并非欣喜,却是难以言喻的愤恨。
沙加不顾一切把他揽进怀里,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失去的我为你补回来。但,不要再亵渎神灵了。”
沙加亲吻着湿透的穆。
“穆,我们先离开米诺斯,去清新优雅的乡村居住,再买很多亩土地,土地上有各种美好的地形,山坡、水洼、平原……许多可爱的动物植物,还要有一片茂盛的红树林,我们去打猎,钓鱼,劳动,有时我们出去旅行,有时我们互相拥抱着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享受生命……”
沙加滔滔不决的描述让穆看到了一个天堂。他已用昨夜的时间计划好了今后与穆几十年的生活,虽然生命轮转永不在掌握中,谁也规划不了一生的轨迹,但心中有个朝向幸福的指南针又何妨呢?
沙加听见穆轻柔恍惚地问:“那过往的痛苦经历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与你一起去这么多地方……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做这么多事……”
沙加甜蜜的笑了:“所有的为什么,答案都是,我爱你!”
伊壁鸠鲁说:生命唯一的目的就是快乐,快乐是有福的生活的开端与归宿。
跟他在一起,他是如此的快乐着,生命便被赋予崇高的意义。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就足够解决所有难题。
“爱你,我的天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