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穆】寂静旅行

絮絮的萝卜 发表于 2008-04-29 16:51:58

寂静旅行

——在那次永恒的旅行中,只剩下我与他不能相遇的寂静

第一章               古堡行·喜出望外的来信

第二章               忆往篇·情人的舞会

第三章               忆往篇·穆

第四章               忆往篇·沙加

第五章               忆往篇·撒加

第六章               忆往篇·穆

第七章               古堡行·弥留的爱人

第八章               忆往篇·永不孤寂

完结章               古堡行·死亡降临

注:古堡行全部以艾厄罗斯视角来看,忆往篇以其后加的人名为视角写。

 

第一章    古堡行·喜出望外的来信

收到沙加的来信时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当初,他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提升为我们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长助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毫无预兆的向院方提交了辞呈。

毫无预兆,是说他甚至没向我透露。

我只记得一次在酒吧嘈杂的人声里,他言语含糊然而目光闪亮的告诉我:“艾厄罗斯,你知道么,他要回来了。我也许会抽出很多很多时间来陪他。”

当时我喝得太多,醉醺醺的竟没有问问需要他沙加亲自陪同的大人物是谁。

那之后不久,他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决态度,向院长提出辞职,连老院长诚恳的挽留都回绝了。

在热闹的送别聚会上,他对每一位同事都说了一句话:请不要追问我离开的原因及去向。

然而那时他眼睛里决断的背后不再是闪亮的神采,而似乎暗藏刻不容缓的催命符,鞭打着他痛苦不堪的肉体和灵魂,让他笑不出来也流不出泪。

送别会的尾声,我留到最后,等待沙加或许会对我坦白的幕后缘由,但他握紧我的手上下摆动几次:也许我会再联系你,你是我永远最忠诚的朋友,艾厄罗斯!

我对他是失望的,满以为已经是无话不谈的老友 ,却怎么也不明白他这么隐瞒我,做什么妙不可言的打算。我丢开他的手,走向汽车,等他在背后喊住我。

果然他焦急的叫:艾厄罗斯!

我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至今无法忘记那眼神。

它更像是无声表达着从他骨头散发的寒意,是冬天飘舞最后一片落叶时绝望呼啸的肃风。这寒冷使我明白,沙加有他的打算,假如背后的缘由是他心里绝望的根基,我能做的只有无条件支持。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沙加,虽然常常抱怨他的音信全无,却始终把他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现在他的来信令我欣喜不已,但信的内容又让我愁眉不展。

信中他几乎什么细节也没讲,只是要求我尽快赶到他给我的一个地址,他在那里等待我。

看着这封言辞恳切的信,我似乎可以感受到沙加惊恐万状、心神不宁的在窗前徘徊,甚至还有他提笔写信时剧烈颤抖的手。

我简短的回了信,告诉他我会尽快解决手头的事,然后奔赴他处。

几天后,我起程前往,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个地址,我得知,是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小镇辖区,距离小镇中心有十几公里。

我没想到沙加会在那种地方生活,原以为至少应该在大城市吧!

到达小镇时,已经是傍晚。沿途优美宜人的乡村美景不仅没使我体会到旅途劳顿,反而精神一振城市里烟雾缭绕的空气实在不适合人居。

虽然天色已晚,我仍然愿意下车步行。此刻我仿佛还能感觉到绿荫浓密的大街上的凉爽,闻到无数灌木所散发的清香,体会到莫名喜悦陡然袭来的感觉,听着深沉空洞的教堂钟声每隔一个钟头冷不防阴沉的响起来,飘荡在苍茫的暮色之中,那绘有回纹的哥特式尖塔在暮色中沉睡。

远远的,丛林中冒出建筑的一角,那就是沙加的住处。我兴奋起来,为即将见到久违的人而加快步伐。当整座建筑在一丛树叶后猛然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脏立即被一股强烈的阴郁气氛压抑着。

这是座古旧的城堡,青苔布满原本斑驳的石墙,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伸展枯槁的手死死捆住城堡的角楼、窗台、廊道。它的大部分掩映在茂密幽暗的树丛里,暮色中凹凸无序的数十座塔楼更如溺水求生的濒死者竭力但徒劳伸出水面的嶙峋五指。无数扇狭窄细长的窗虽然镶了玻璃,却比深灰色的墙壁更加幽暗,似乎每扇窗后都有一具丑陋骇人的魔鬼睁大了漆黑邪恶的眼,抵在窗前对外面虎视眈眈。

只有右上的一间房亮着昏黄的光,有人影晃动。

假如不是那一点光,我几乎要拔腿狂奔,直到远离这如墓地一样死气沉沉的怪堡。

按下锈迹斑斑的门铃——想不到这么破败古老的城堡建筑也装门铃——不一会,表情严肃的管家打开了门,只审视了我一遍就接过行李让我进去,显然是沙加向他描述过我的样子。

他带我走进客厅,就闪身消失在楼梯上。

时值初夏,客厅里却还燃着壁炉,又湿又闷的空气比外面更压抑。我脱下外套放在沙发上,正好看见沙加从楼梯上轻轻走下来。刚才被抑制的兴奋之情油然而生,我快步走进阴影里大力的与他拥抱,互相拍着对方的背:沙加,你这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一走就是两年,到现在才想起我吗?

我把他拉进客厅的火光中,立即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我认识的沙加呢?苍白枯瘦的脸颊,深陷无光的灰蓝眼睛,最重要的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优雅从容的微笑,取而代之是忧郁阴森的木然表情。在那双黯淡的眼睛后面还有极力克制的狂躁和恐慌。

……怎么了?我哽咽着喉咙,心里满是痛惜和惊愕。

现在还好。真感谢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抽出空来看我。你无法想象我现在有多需要你。虽然他的声调失去以往的润泽,那么平淡乏力,可我听出这其中蕴涵的真诚,同时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扶着他的手臂,才发觉他几乎瘦得只剩下骨头,心头一疼,眼泪便涌出来:不管什么事,我会全力帮助你。放心吧。

第二章     忆往篇·情人的舞会

通知:为了促进整个学院同学们的亲密接触,为了寻找广大单身男女的幸福,为了增添校园里甜蜜的气息,学生联合协会特举办首次大型舞会。时间是情人节当晚,地点在学院的礼堂。没有情人的单身贵族们、想过个刺激情人夜的,都来参加吧~!!特别提醒:到会学生可获得神秘礼物一份。圣家族学院学生联合会125启。下面再播报一遍。通知:为了促进……“

穆使劲捋一捋前额越来越长的刘海微微一笑。

想不到啊,一向以严谨治学闻名的圣家族学院竟然出现这么夸张轻佻的广播内容。这广播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一个星期内,他所到之处无不充斥着关于这场舞会的消息,从广播、海报到传单、摊位、展板。看得出来,学生联合会的部长们为此卯足了劲。而学校方面似乎也并未如往常那么一味压制,而摆出默许的架势。这令渴望舞会那部分青年才俊来说,简直如久旱逢甘霖。

穆——去吧!你单身这么久不觉得寂寞吗?从七天前,穆耳边就一直有只昆虫在嗡嗡的唠叨,阿布罗迪秀美的脸露出逼迫的凶恶表情,絮絮念叨。

迪斯马斯克在旁附和点头。

去找个女孩或男孩,起码坠入爱河一次吧!阿布罗迪倒是开放得很。

“……”迪斯马斯克在点头。

你这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对什么事都冷漠置之的德行必须改改了!

“……”迪斯仍只点头。

去不去,穆?

迪斯也抬眼看向穆。

穆翻了一页书,悠然摇晃了下脑袋,仿佛是答应,又象是对书中的刚看的内容表示赞许。

阿布罗迪再次被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惹火了,刚要发作,穆开口说:为什么?你们每次做爱我都躲得不见人影,还嫌我太亮?

阿布气结,迪斯接着说:不是这个问题。你的冷淡是种人格缺陷,我们作为朋友不能眼看着你堕入深渊也不拉一把。我们只是想帮你。

穆眼睛闪了一下。

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阿布这最后一问每天都要来两三次,连迪斯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穆全神盯着书,然后翻了一页,又悠然的半点着头。

阿布站起来拉起迪斯就走。

身后传来穆水一样冷静轻柔的声音:我会去的。

他们这才相视一笑。

******************

舞会如期举行。

宫殿一样宽敞的礼堂被装饰成复古浪漫的仙宫,充满仲夏夜之梦的情调。穆穿上纯白色燕尾礼服,笔挺的走在阿布和迪斯的中间。

他好笑的想,这两人默契十足的分左右而行,无非是给心理上一个挟持着他的安慰。这样,穆更觉得自己应走得气宇轩昂一些。

几首圆舞曲过后,阿布和迪斯终于放过穆,不再紧盯他,自行融入花团锦簇的舞池。穆乐得清闲,信手端杯红酒,游到场地边缘。

在远远的僻静处观看不能自持的热烈人群,他喜欢在这样喧嚣场合剖析舞者的笑容眼神。他总能凭借上佳的眼光与经验判断一个人的心思。他或她是否满意自己的舞伴?是否喜欢那首曲子?

这回事从来没有厌倦的时候。

舞会的热度在上升,角落里渐渐来了几对恋人,不顾一切的亲热起来,发出淫荡调笑的喘息声。

穆皱着眉拔腿拐进墙壁上一扇门里。

他回头在舞群里搜寻,根本已不见那两人,一定是找到什么好地方去幽会了。

穆不禁取笑自己太过冷漠含蓄,吓走了想上前搭讪的女孩们。

通道不知是不是到外面的。深暗的有些窄。当对面正巧走来一个人时,穆不得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侧身让路。

对方温热的气息不经意间喷洒在穆的颈窝,香香的,酥麻的。他忍不住抬眼看。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若晨星的碧蓝的眼里包含的一万种言语便在那一瞬间与穆交融。

也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你好,我叫穆。

晚上好!我叫沙加。

他们的身体停留在通道里摆成一个暧昧的姿势,却用若无其事的调子打着招呼。这是一种巧妙的契合,如同多少人在他们灵魂纠缠不清时肢体却分道扬镳。

他们都满足与此时的气氛而久不言语,但眼神代替了一切。这样的寂静一直持续到沙加的一个微笑。然后他偏着头亲吻穆的嘴唇。

沙加明明从穆身上感受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与超然,却挖掘出他眼神中温柔与渴望放纵的心情。这使他相信穆的含蓄与沉默不过是种暂时的伪装,是为了在遇见沙加时脱去的伪装。

唇舌交缠之间隙,穆猛然想,是否这就是所谓的爱?他们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那么所爱的仅仅就是那个人,而不搀杂名利物欲。是不是只有这样的爱才算是完满的?可能世上只有这瞬间爆发的爱情才是纯粹无暇的!

舞池处传来主持人的宣告,经过弯曲的廊道到达穆和沙加耳中时,变的遥远迷离:现在派发神秘礼物。大家注意接受。你的神秘礼物就是——现在你身边的人!!他将是你今晚的伴侣!尽情享受吧!!

穆停下亲吻的回应,把手探进沙加的衬衣里,滑过他纤瘦结实的腰,低沉诱惑的声音贴着沙加的耳根响起:我们,换个好地方继续。

舞会刚刚结束,爱情已经开始。一切故作的忸怩都抛在脑后。

沙加与穆之间漫溢激情的开端是否就预示着今后没日没夜燃烧的爱火?那倒不一定,甚至,他们后来的日子中的平淡与这开始的热烈是完完全全相反的。或者可以说他们在相识的那一刹那就烧尽了爱的燃料,在后来的日子里才开始慢慢品尝化学反应后的美妙味道,那清淡的,那悠长的味道。

舞会的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并肩从开房的宾馆走出来准备分手时,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已经是恋爱十多年的老情人,刚刚度过的只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浪漫之夜。

即使后来的那么多日子里,他们也很少粘在一起。通常各做各的事,虽然他们都在医学院上课,却几乎没什么课是重复的,只有在周末,偶然发现他们安安静静并排坐在图书馆,各自专注于阅读。

阿布觉得自己与穆混在一起的时候都比沙加多。

假如不是偶然看那沙加在穆脸上轻柔的一吻,阿布怎么也不会相信穆真的和沙加在恋爱。不过也因为那一吻,他深信不疑。因为沙加眼中浓郁的依恋和穆嘴角如昙花一现的温和浅笑是伪装不来的。

这样淡泊、平和的爱情似乎有些乏味,但穆和沙加却没有这么想。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没有粘腻的热恋,情绪到了,他们出去开房,尽情的亲吻,做爱,让热情迸发。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们都心有灵犀,知道该怎么调和冷与热的感情,又那么了解对方的需要。也许他们之间只是对爱没有那么多执着,即使再爱也不忘记保持一份与生俱来的优雅。

第三章     忆往篇·穆

每次到这么时候,沙加那对蓝色的眼睛都被房间微红的灯光染上一层迷幻的紫正像我头发的颜色。这对眼睛距离我不过十几厘米,那里面喷薄而出的火焰燎烧我朦胧的神经。

不仅仅用目光,他同时同嘴唇和舌头制造滚烫的吻以及那吻的间隙里渗透进耳膜的低沉迷醉的情话,火热的肌肤,游走在我身体每一处的顽皮的手,令我一次又一次坠入情欲深渊。

不知道是平日压抑的太多,还是我本性中就潜藏着淫欲的魔,一旦躺在床上,潜意识就宽容的允许自己放浪形骸,沙加的每一次进退我都得用尽全力忍住肆无忌惮的叫喊。

沙加把我抱进浴缸,然后他自己也坐进来,从背后搂着我。

泡在温暖的水中,尽管我们姿势暧昧却非常冷静。他和我都不是索欲无度的人。

我们谈到对爱情的理解。

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还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很久,他反问我:你觉得呢?

沙加很聪明,知道我问这个问题并不单纯期待他的答案。

我无声的笑,然后说:“爱,爱情。所有人都把它看得太严重,太高尚,太唯美。爱是一种需要,是象吃饭睡觉一样最平凡的需要,也是追求理想,寻找快乐的需要。这种人生必然的需要促使人们寻找爱情。可以说,那不过是被怂恿的、一瞬间的念头。”

我说得很慢,每说完一句都要停好久,所以我回头看他,觉得他也许睡着了。但他明亮的眼睛在告诉我,他很认真在听。

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既不反感,也没有满意,似乎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却洗耳恭听全盘接受。

我叹息:世界上谁能够做到绝对的客观,绝对的理智,当他们面对爱情时?

问完这句,我突然好累,刚疲软的身体恨不能掉进棉花糖里,柔软不要任何触觉打扰睡眠,只有甜香的梦境。

沙加也感觉到我的疲惫,环在我腰上的手搂得更紧了一些,催眠般对我说:有你,还有我。

我淡淡笑了笑,并不把这回答放在心上,因为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做到绝对的理智,甚至沙加。

第二天一早沙加有课,很早就悄悄走了,没有叫醒我。

我睁开眼睛时,身边凌乱的床单里连他最后一点温度都消散不见,反而象窗外的春雪一样寒气逼人。

沙加他没有叫醒我。以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醒我,用吻、用手、用身体。

我拍拍已不能再冷的床——今天怎么会下雪的?

沙加的心是不是被我的话冻得和雪一样飘摇?

那一会,我几乎对他失望了。

但下午上课时,沙加来教室找我。我刚刚下第一节的课间,沙加目无旁人的站在门里朝我灿烂的笑着,挥挥手里的书。

早上那床混乱冰凉的被单不合时宜的浮现在脑海。沙加继续微笑,便又慢慢驱散那副不协调的画面。

我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却突然拽着我手腕飞快的跑起来,一直跑过教学楼中庭才放手。

偏僻的拐角里,他一把抱住我,温柔的吻我。

我此刻不想反抗,假如他只是以这种方式表达他对爱情的理解,也许等会我就会掉头走开。但我没想到,后来他淡淡的注视我双眼,告诉我,仿佛在说另一件无关的事:今早起床晚了,匆忙中竟没有空去叫醒你,现在终于补回来了。

然后他把手里的书给我。正是下节课要用的,我上次忘在他那里。

这么做应该算是不够理性吧?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这么了解我。

上课铃响起来。

晚上我要去开个会,只能明天再见咯。快去上课吧。沙加说完拍我肩膀,准备走人。

我愣了愣,叫住他:沙加,昨天我说的话……你现在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奇怪的望着我,然后转而温和:我不是说了吗。有你,还有我。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还需要说什么呢?好了快去教室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原来一直妄自揣测的人是我。沙加没有那份为了别人勉强自己的心情,他所做的都代表最坦率的思索,可笑的我却暗中以为他会为我伪装。

他也并没那么了解我,他说那样的话,因为他内心本就是这么想的。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豁然开朗。 我很高兴,沙加于我来说仍和昨晚之前一样自然,并不因为我的论调而认为被耍弄。

这样很好。毕竟我也从来没有耍弄任何人的打算。

这样的关系一直维系到我们毕业,然后我们就分手,我离开那座城市,去实现我的梦想。

第四章     忆往篇·沙加

我一直以为,与穆的关系是淡然的,所以当我们毕业时,我选择留在这座伟大的城市,穆选择离开,去另一个伟大的城市。那里有一所与圣家族学院一样举世闻名的医学院。他告诉我那儿是他的梦想,他果然成功了,成为那所学院的老师。

穆出发的那一天,我已经在一家市里最大的公立医院任职。我带着平静的心情和一份细心挑选的礼物开车把穆送到机场。我一直都说,和穆的感情是冷静理智的,所以当他决定要走,我就对他说,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结束吧。

我把礼物递给穆。

他登上飞机前,甚至我没有感到不舍。

这么轻松的了结牵挂,似乎比寻常的朋友分别还要无情。可是我们之间就是这么一种相处的模式,我和穆就应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此刻该做哪样决定,付出多少感情,在什么时候结束。

我和穆充满智慧与理性,至少那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记得穆在走进登机口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就从那里拂去我与他全部关联。如果不是现在每天用心的回想,那分手的一幕我一定早已忘记。因为无论当时他的眼神和姿势还是我的心思,都普通极了,没有任何值得纪念回味的亮点。

穆走了,从我的世界里暂时消失。

我继续在我的医院里努力工作,每天接触新的面孔出现,旧的面孔不见——或痊愈离开或,死去。

无形之中,我也把穆当作是死去了一样,天知道在我进天堂之前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他呐! 不能见面又绝不会去联系,这跟死没有区别。

医院里新来的女护士们可爱娇俏,对我又非常崇拜,于是我选择了其中一个。很难说清我这么快结识新的女友是因为什么?

情投意合?还是,他的消失使我空虚?

与穆的感觉不同,新的女友热情又火辣,那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陷入热恋。 很快的我与她的关系发展到上床。

不得不承认,女人的身体比男人更加富有诱惑力。柔软的腰肢与胸脯,细腻幼滑的白皙皮肤,苛求爱抚的娇艳双唇无不显出不同于男人的性感动人。

但我却对穆的身体念念不忘,同样白皙带着充满生命力的结实的肌肉,修长的手和脚,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能洞穿我灵魂的眼,每次射来的目光尖锐而犀利,当我与他只有几公分之隔时,尖锐后面温润如水的柔和才涌动出来,那丝微弱的柔软一旦被我捕捉,就足以令我失去克制的欲望,引发狂烈来自身体最深处的躁动与兴奋。

在高潮到来的那刻,身下的女人尖叫着,象要把我所给她的快感全部用声音释放出来,我却觉得有些吵。

脑海中轰然闪现一副画面,一团暧昧迷蒙的背景上只有一个人,虽然模糊,虽然抽象,但他确实是穆,脸上温和与冷漠两种完全无法调和的气质同时浮现在他嘲讽般望着我的微笑中。那一刻,我似乎真的叫出了那个名字,因为后来关于它的回忆只留下身下女孩惊恐万状与受伤的表情。于是我猜想穆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已经牢固的占据一隅,在任何可能或不可能的刹那,无端冒出来,打乱我平静幸福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再没交新的女友,我知道将没有人能消除穆在我心头留下的痕迹——这是之前我怎么也没料到的。

虽然穆没有示意我们可以继续联络,但我清楚,该让他了解我的感受,即使他可能根本不予理会。

在圣家族学院档案部我找到穆的地址,并立即给他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我告诉穆,曾经的我在他离去之后渐渐迷失,心里仅剩下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方向,就是他原来在那里呆的地方。

信写得婉转动人,言辞凄美诚恳。

我是故意的,想让穆明白他离开后我又一次爱上他的荒谬,也很好奇,他会不会被过往的温情打动。

没过多久,回信到了。穆很惊讶我会给他写信,更想不到是这样的内容。他说他仍然会怀念当初的关系,但不曾想过再续前缘。信简短有力,一如他以往的风格。我清楚的读出了他坚决的态度。

他对爱情的理解没有一点改变,这多少让我有些沮丧。

我回信时告诉他,也许是我太冲动,不该把一时的空虚感当作无须挽留的爱情能够。但这都不是我的真话。那感受不是空虚,我分明是清楚的。

我再次问他是否相信真爱。

他的回信说,相信。并且认为我与他一同经历过的就是真爱,只不过现在它结束了。看过这封信,我感到我们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穆的真爱与别人的略有不同。走在我身旁时,他确实付出着自己的真心,那时的感情就是真的爱情。但穆始终认为——其实那时我也一样认为——真爱未必是永恒的,在适当的时候它就要结束。

我把穆的这两封信收进抽屉,以为时间会让它们慢慢变黄,但过的越久,我越思念那双犀利的眼和紫色的头发。

原来穆在我肩上那轻轻的一拂并不是拂去所有的关联,而是新系上牵扯不清的丝线,把我如今所有的步调惊扰得一塌糊涂。

曾经我相信爱上谁结果都不过如此,现在才发现与穆之前和之后的所有感情都不能称之为真爱,一切懵懂的认识在穆无意识的引导下渐渐苏醒。

第五章     忆往篇·撒加

那天,穆跟随副院长走进会议室时,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和我成为不一般的朋友。

城户副院长骄傲的介绍他,因为穆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首次招到的圣家族学院毕业生。这意味着我们学院在某种意义上正在超越圣家族学院。

穆在城户老头激动的颤音中温和的笑着,倒一点没有身为人杰的不可一世,却同样让我感到他非比寻常的骄傲与自尊。

当他平静的目光扫过时,我微微对他笑了笑,放两根手指在唇上,稍稍一松,给他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飞吻,感觉自己一定很帅——虽然他后来告诉我,那一笑简直称得上谄媚。

由于工作时间的安排,我刚开始便和穆有许多机会相处。不断的聊天与见面中,我无意识的注意观察他。

穆是个很优雅的人。我似乎只能找出这么一个平凡的词来形容他惊为天人的美好风度,无论他与谁相处都能营造出一团平和安宁的气氛,让一切顺顺利利进行,他待人接物的得体是我工作了好几年仍然没娴熟运用的。

也许是最先接触我的缘故,他对我的态度与别人不太一样。我常常希望这不一样代表穆对我的爱。直到我向他开口表白,才意识到并非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同,而是我内心早已爱上他,而把他稀松平常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当作具有不一般的含义。

我很庆幸我的表白没有急噪到穆来不及爱上我,因为他当时那么宁静那么温和,既没有欣喜,也没有黯然,只是比平时略提高了声音回答我:“我们在一起吧。”

于是我贴近他,揽住他的肩膀,这才发现看似温润如玉的穆却有着结实健壮的身体,连那依偎在我胸口的肩头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倔强和几不可察的抗拒。但我毫不怀疑他的感情,我从他看我的眼睛里读出最诚挚的依恋和关注,沐浴在穆紧紧跟随的柔波中,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穆刚刚工作,学校的事特别多,研究所的实验计划要完成,学院的教学任务不能耽误,管理组也很多麻烦事。工作多的我都为他捏把冷汗。为了让他累了几个星期也能好好休息几天,我利用职务的便利为他调剂连续几天的长假,也常常协助他完成实验工作。看到穆累的苍白的脸,是我最心疼的事。

一年以后,穆这种拼命工作的日子才算告一段落。没想到我这闲人却无端病倒了。

躺在病床上,刚动过手术的我听凭穆在耳边唠叨:“撒加啊,身为医生,竟然这么不懂得养生之道。一天三餐你都有在吃吗?吃饭的时间是固定按时的吗?你读大学时学过消化系统的吧!怎么会得胃病的!!”

虚弱中,我自然没一点力气申辩,况且也不想申辩什么,反正能够被穆碎碎念,被他悉心照料也是很难得的享受。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像大哥一样关照着他,为他撑保护伞,搭起天桥,只为他走得更畅通,无忧无虑。而现在我却体会到穆完整的体贴与温柔,这才是我真正的爱人!

从他为我端来的每一碗亲手烹饪的浓汤,到细致慎重的病中诊断,我深深感到他向我付出的感情之浓烈。

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所以我认为这就是爱情。

后来的某一次,我赞叹的对他说:“穆,你真是我见过性格最柔和最优秀的爱人。”

他却回答:“不一定,我从前是个冷漠到极点的家伙,对任何事都残酷无情。”

我当然不信,打趣要他举个例子。没想到,他告诉我沙加的事。这才知道,在我之前也有一个深爱过他的男人。

我又问他:“你现在还爱他吗?”

穆头都没回,平淡的说:“不爱。”

“那你为什么转变会这么大?”

穆慢慢扭过头,清亮冷眼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我仿佛可以想象他曾经的冷酷,说:“我不知道。”

那时我们靠在一起,我想:人是会变的,与不同的人在相爱就会拥有不同的态度,可能跟我一起后,穆才懂得温柔的含意。虽然我更期盼宁愿他回答的原因是我的出现。

第六章     忆往篇·穆

手里提着上车前撒加硬塞进我怀里的雨伞,看看车窗外万里无云的碧空,我深深的为他偶尔过度的细心感到汗颜。可没想到,几个钟头后走出火车站时,我却满心敬畏的撑着伞走在滂沱的雨中。仔细想想,几乎没有哪一次撒加对我入微的体贴是多余的。他的援手似乎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伸来。为了他的这份温情,我总觉得应该拿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来偿还。与撒加在一起,总有从未有过的安心,但同时也察觉到自己逐渐膨胀的软弱与迷失。

抛开混乱的思绪,再次提醒自己此次回来的目的:科研调查和开会。

第一个地方是公立医院,就在圣家族学院附近,也许办完事还有时间去学校探望老师。我知道沙加就在那家医院工作,不过并不期待见到他。我们早已分属不同的范畴,各自延续精彩的道路,不见面更好。况且我给他写过的几封信的言辞是不太友好的吧。

我走上医院门前的台阶,对面走来的几个人中,我惊讶的一眼就认出了沙加。

这就是巧合!!

沙加瞪着眼看了我好久,忽然紧紧握住我没提伞那只手,上下摆动,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甚而欢笑起来。我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像最寻常的好朋友那样子。

沙加立刻掉转头,引我去他办公室,我告诉他现在不行,有公事在身。他便停下脚步问我此行的目的,要呆多久,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我这时心里暗暗发笑,因为透过这个问题,我已经分毫不差的发现他还是十年前那样——即亲切又注重效率,还是我第一次认识时的沙加。我说晚上可以抽出一些时间来。他立即与我约定在圣家族学院对面的沙罗大饭店见面。

一个印象油然而生:他对这次意外可以说是兴奋的,他那不假思索的欢迎使我欣慰。我知道不友好的回执并没有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晚上我准时到了饭店。我与他坐在小包间里,品尝一隔十年的家乡口味。我们的话题立即到了我们自己。沙加对我现在仍用那种方式相信真爱表示惊叹。

这是当年在信中争辩的话题,我们两人谁都会意这番话真正所指的是什么,而且都觉得没有必要重开当年的舌战。我们这时无非是需要互相表白一下,我们俩谁都没有改变,都还是那时大相径庭的我们俩人。

沙加说他所认定的真爱是以永恒为前提的,而“在适当时候就要结束”的爱情只能算是敷衍塞责。我道:什么感情能奢望永恒,最后不都要归于卑微的尘土?

他又举出无数的例子证明永恒的可能性。似乎回到从前我们针锋相对的热恋。

在这方面我很喜欢沙加身上和我的不同,而且正因为如此,我乐于和他争论,这样我就能顺便明明白白表示出来我现在是个怎样的人,我在想些什么。也正因为这样,沙加曾那么使我中意,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改变我的理想、我的喜好、我为人处事的方式。

他是个平易的人,单纯清澈见底。我喜欢这样,也是一直这样过来的。

我想起了撒加。与他一起,我是怎样的呢?不再冷漠,而变成拥有温暖微笑的和蔼的人,顺从而恭敬,温和而优雅,不能放下优秀的架子,要随时保持受人尊敬的地位,并且像个最贴心的情人,安心守在撒加的脚边。

我的内心存在一条裂痕,我分成了一个本色的我,还有一个应该是我努力的我。在撒加身边的我,如港岸仍在但航向已失去的船舶;在沙加面前的我,才是本色,以至于当初含蓄的我在那种诱惑力下失去平日的伪装,一夜之间把最温情最内敛的爱毫无保留的表达给沙加——在那个深暗的舞会角落,放纵的与他拥吻。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一旦爱中的人为对方改变,爱就变成一种妥协,一种苟合,而非爱本身。

后来沙加说:“我以为那两封信被好好锁住,我热烈的情感便也好好的锁住了,但今天你出现在我眼前,心里那把沉重的枷锁忽然灰飞烟灭,你明白吗,穆?”

明白?我当然明白。

他这么说无外乎是努力想让我知道,他比我更加坦率。

饭后他又邀请我去他家坐坐,并建议我们可以买几瓶上好的莱姆酒,一直喝到天亮。

看他的意思,我跟他应当好好谈一谈,也许是他开始明白过来事情能够不能这样下去,也许只是他想让我和他又恢复到以前一样。可是他为什么要到这个时候,在我认识了撒加之后在想起来这么做呢?

我越想越不安,然而我不应该悲哀。至少我们六年前曾经那么相爱过,而且我们现在坐在一处,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相处。

我们果然在回家路上买了两瓶莱姆酒。我们并肩坐在沙加住处的客厅里,桌上的酒杯不断被倒上酒,不断被灌进胃里。酒还没喝完,我与沙加已经紧紧拥抱,用情人间最热情的方式。

他在我身上留下一处又一处滚烫的烙印,那双大手又一次点燃我迷失太久的烈焰引子。他的吻,他的抚摩,他的激荡,他让我一再沉沦的进退,他酗红的清俊脸庞,他有力的每一波冲击,他迷醉眷恋的眼神,他的一切,一切,都让我胸口爆发着前所未有的激情。

我想起了第一次与他在甬道里相识,那种完满而纯粹的感觉至今仍然存在,这让我感到无比安慰。

但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与沙加心无挂碍的相拥而眠。

第七章     古堡行·弥留的爱人

我跟着沙加走上阴暗窄小的楼梯,不知上了几层,才到了他的房间,在一条走廊的正中,两边望去皆是深幽寂静的廊道。打开房门,一股温暖的橘黄色光照两了门前的一块地方,顿时我紧张的神经松了下来。坐在设施简单然而齐全的房间里,我仔细打量沙加脱了人形的憔悴,心更加疼了。

即使在这温暖安静的房间内,沙加仍然惶恐不安,搭在腿上的亚麻毛毯被他神经质的攥起一角,在手上揉成皱皱的一团。他的眼神飘忽失措,时不时抬头望望半开的房门。

他不同与以往的脆弱与敏感暗示着他被什么巨大的恐怖摧残着,担惊受怕,惟恐那个东西随时夺走他心爱的所有物。

我站起来关门,从门口吹来的冷风也让沙加不堪忍受。走到门口,忽然一个人影闯入我的视线,我吓了一大跳,猛的退进房间,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像幽灵一样苍白诡异的男人站在门外,正微微偏着头望向门里的我和沙加。他有着不寻常的紫色长发,这使他无精打采甚至是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异常的脸孔更像一只游荡在古堡里的幽灵。

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只要我伸手去就能穿过他的身体直达他背后的黑暗。

我惊恐的望向沙加,却见他安然端坐,注视门口那只幽灵,那目光里先前忧郁阴森又木然的神态忽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充满了爱意与宠溺,那一瞬间我忘记了恐怖,只感到这世界上所有的温柔表情都汇聚在沙加眼里,而那所有的柔情都无一遗漏的传达给门外那冰凉的灵魂。沙加露出淡淡的笑容,抬起一只手伸向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唤:“穆!”

我失去行动和语言的能力,只能哑然看着一场静默的剧在上演。扭头看看门口的人,没想到他没有被沙加温柔所打动,依旧冰冷的眼神穿过我、穿过沙加直抵窗外苍茫的树冠丛林和暗夜的沉寂。看了一小会儿,他转过头,又向前走去,从门里消失了。我追过去,看见他安静而寒冷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走廊尽头。

他从口中发出微弱的吟唱,是舞会上沙加常常告诉我他最爱的那首夜曲,凄凉的歌声仿佛是从两旁的石壁中生长出来,寒彻骨的带着湿气,贴进心里,钻进肉中。在那层枯槁的外皮笼盖下的,一定有他顽强不息的生命。阴暗的长廊,鬼魅的背影,低沉的吟咏,这一切,好像是墓地的夜里传出来的声息,因为他的肉体已经变做他的陵墓。他的灵魂就在那古怪的荒冢里闪耀着,活着,一直闪耀到,活到最后的联系也断掉以后。那时候谁还能说他还能闪耀多久,活多久呢?

他的灵在冢下拼命挣扎,病魔的恶爪按捺住他渴求生的欲望,他只能用尽了全力用咽喉撕扯出断章之曲,以此纪念爱人,以此纪念自己行将消亡的肉体——对穆来说,那就是声嘶力竭的咆哮,而这呻吟般的歌唱都已让沙加无比满足。

转过身,沙加已经放下瘦削的手臂,颓然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连那一点激荡的温柔也从眼里转瞬既逝,又恢复了暗淡无光的样子,只是那里面更多了令人难忍的悲恸与绝望。

“艾厄罗斯,”沙加忽然呼唤我,我忙蹲在他身边,握着他没什么温度的手,仰视着他,希望能给他力量,他说:“让我来告诉你一切吧。”我默默在他身边坐好,听他说。

“刚才的人叫做穆,他是我深爱了十二年的恋人。”我强忍住涌到嘴边的惊呼,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两年前,我收到他的信——而那之前,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联系我了——他说不久后就回到我身边,并且从此想一直与我一起。可是他回来了,也带来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消息,他患了绝症,生命的极限只有不到两年。于是我毅然辞去工作,凭着以往的积蓄找到这处不会被打扰的城堡我只想与他安安静静度过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全心守护着穆。我以为我足够坚强,能够陪着他,知道死亡降临。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但不久前,穆的病情严重到神志不清,渐渐的连我也不认得,什么药也不吃。那肿瘤压迫他的神经,现在他只有极少时间是清醒的,其余时候即使睁着眼也没有意识,不认得我,忘记自己是谁。”沙加诅咒般一拳拳擂在墙上。

“他的病情让我痛苦悲伤,我太担心我会在他去世之前就支撑不住,一病不起。可是我怎么能留下他单独面对死神,我怎么忍心让他的葬礼冷冷清清。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我连说话都变得困难,怎么为他料理后事。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为我的穆安排葬礼。”

听完沙加断断续续的解释,我惊呆了。不知道需要多么深重的爱情才会让沙加做到这一步,愿意为他抛弃前途,守护病重的他,即使在死神降临前一刻也不忍心留下他一人面对,做出这么多,却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凄苦与悲怆。

我心痛如绞,为沙加、为穆,为眼前这浓厚得另人扼腕的爱情。我知道沙加找我来这里不仅仅是为穆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更是期待我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从他孱弱的身躯和萎靡的精神看来,沙加已经在崩溃边缘。

“我答应你,沙加,我答应你。”我流着泪让沙加的头靠在我怀里,我一直把他当作亲爱的弟弟看待,关心爱护他,看到他这样痛苦,我几乎不能不自责。“不过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必须让他答应,沙加询问的抬头望着我,“穆去世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沙加终于按耐不住长久压抑的眼泪,在我面前痛哭失声。

第八章     忆往篇·永不孤寂

喝了大半夜的酒,他们在房里延续着六年前未尽的缠绵。他们是这么熟悉彼此的身体,即使过了六年,依然没有改变。这样坦诚无挂碍的拥抱在一起,令两人无比安心与愉悦。不管是兄长一样守护穆身边的撒加还是沙加眼前莺歌燕语的美丽女人,都不曾给过他们这种互相理解,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关系。

*****************************

第二天,穆办完公事,敲开了沙加办公室的门。

当穆面色凝重坐在沙发上时,沙加隐隐约约猜出了他的心思,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无力。

穆看着沙加的眼睛,仿佛希望能找到另外的方式把有些意念传达出来,因为有些话是言语无法表达。

最后,穆说:“沙加,我要走了。”

沙加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可喉咙哽咽了一下,只“恩”了一声。

穆假装没看到沙加脸上痛苦的表情,继续无情的结实:“这次我回来本没打算见到你,我也没想到,原来在我心底……会这样深爱一个阔别六年的人。”穆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不能留下,因为我对另外的人发过誓言,许下相守的承诺,这是我不能轻易反悔的责任。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我与他之间不是爱情,可有些时候,承诺的意义甚至超过了爱本身。这是我的桎梏。”穆所指的就是撒加。

他不愿意伤害沙加,可事情往往按着人们无法预料的方式变化,再冷静的人也莫测其究竟。

沙加抿着嘴唇,却好好的掩藏了其他表情,淡淡的注视着穆,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早晨你醒来发现从此没有人能看见你,听见你,感受到你的存在,你会怎么办?”

穆也隐藏起泛滥的哀痛,回答道:“我会坐上飞机到处旅行,反正也没人看见我,连机票都省下了。不过……那时我一定,会希望有人对我说话吧。”

沙加苦笑了一下问:“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穆插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头,微微颤抖,却说:“不要见面了。”

沙加感到从心底涌上来的孤独却找不到发泄报复的对象,因为根本不是你的敌人,而偏偏是你的朋友把你打入孤独的境地。

穆回去了,去做温和、优雅、受人尊敬的体贴情人,即使是一辈子就戴着面具做人,他也认了。

然而这种决绝的念头在不久之后就彻底改变。

穆在一次体检中被诊断出自己大脑里有个恶性的肿瘤。医生残忍的告诉他,他的生命只有两年。那时撒加陪在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却并没有听见穆的痛哭失声,看着他的眼睛竟然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撒加以为穆悲伤过度,又担心他把所有郁闷集结在心里,每天陪着他,然而穆并不是这么想。在他的眼里,仅有两年生命和活到海枯石烂没有一点差别,特别是当这些年头全部呆在沙加以外的人身边。

后来他忽然想明白了,相爱的两个人就是要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对方,不管自己的好坏都赖定了他。于是他对撒加说:“我们分手吧。”撒加愣住了。

“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本质。你为我的工作操心,担心我过度劳累的身体,为我的前途而奔波周旋,你对我这么好却并不是在爱我。”穆冷静的说,希望撒加能听懂他。

“你对我的是兄长般的爱护,而非爱情。你发现了吗?”穆不知撒加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想静静走开,但撒加拉住他的衣袖。这时撒加才知道为什么每次穆看向他的眼睛里会闪着不满足的光,因为他觉得他的关怀还远远不够,穆想要的一直是撒加与他平等相处的爱,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在下承接的施与关系。

撒加说:“难道,你要的不是这些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爱你?也许只是我们对表达爱的方式有差别。你还爱我的吧!”穆疏远的看着他,认为自己刚才讲的很清楚,没有再回答的必要。

那时穆才惊讶的发觉他和撒加的鸿沟如此之深,深到他们甚至无法把话说完的地步。

穆离开了,去沙加那里,在他的身边等待死神到来。在那两年里,穆时常靠在沙加的胸前说:“爱就是心里知道互相深深的依恋。这样的两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缺憾而妄自菲薄。”

就像死神降临在穆身上时,他只希望能在沙加身边死去,因为他知道,沙加也正是这么希望的。

完结章     古堡行·死亡降临

被沙加领着,我来到穆的房间。紧闭的窗上挂着厚重的猩红色丝绒窗帘,熊熊燃烧的炉火把房间的空气弄的暖融融的,仿佛盛夏。穆此时已在床上昏睡,惨白的病容使他看上去飘忽不定,若没有那重重叠叠的被子压住他,似乎打开窗后的晚风就能他把吹散,像没有脚的幽灵或是一缕轻烟。

他短促的呼吸发出小小的声响。在墙壁和地毯之间来回反弹。沙加放轻脚步在他床边坐下,他看穆的表情悲伤得令我心头不停悸动。

然后他在穆身边侧躺下,一动不动的注视穆祥和的容颜。他此时忘记了我的存在,心里眼里只有即将灵魂脱壳的穆。他就那么僵硬的侧躺着,一只手放在穆的胸口,仿佛又怕惊醒了他,又仰赖穆微弱的心跳给予唯一的慰藉。

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张床是口华丽的棺木,里面装着穆和沙加将永远在一起的躯体。

不知道这么过了多久,夜的幕布正慢慢揭去,厚重的丝绒窗帘后泛出天光。沙加动了动腿,然后走下床来到我身边说:“我们走吧。”

我望向穆,依然沉睡,枯槁的面容隐约可辨昔日的俊秀,那一刻,我感到这安详的睡眠过于平和,穆也许再也不会醒来了。我拍拍沙加的肩,以示安慰。

当我们走出门口,沙加忽然顿住脚步,竖起像猫一样灵敏的耳朵,听着房内的动静。这让我也紧张起来,但我什么也没听见。

沙加猛的冲回房间,奔向穆的床头,接着泪流满面,他一定是太伤心了,穆并没有醒来。

我默默站在一边,任凭沙加守着穆,我守着他。

谁知过了几分钟,穆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双眼睛里神采非凡,可以说炯炯有神,他半坐起来,握着沙加的手,精神矍铄与先前在门口那一面判若两人。

我心里一沉,这是回光返照。

沙加看见穆神志忽然清醒,病也好了大半的样子,想必也明白了。他耐心的听穆说的每一个字,我可以想象他心里淌血的痛。

穆说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始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仰头靠在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起,我醒来之时就会发现,从此你看不见我,听不到我,摸不到我,别人也一样,所以我要去旅行,去非洲去南美去北极,而且不用付机票,每个地方我都要住上几年再前往下个地方,你不要来找我。”这句话用尽他最后的力气,穆累极了,闭上双眼。

沙加凑近他耳边,几乎呜咽着说:“穆,穆,你那时一定会希望有人能对你说话,怎么办呢?”

穆轻轻摇着头,动动嘴唇。沙加把穆上半身扶起来抱在怀里,我看见他断线的泪水汹涌流淌。

那天中午,穆死去了。

第二天,穆的葬礼在小镇的教堂里举行。

夏季的雷雨在头顶聚集起沉厚的乌云,压在墓地上空。隐隐的雷声一直在耳边响,为穆鸣哀。穆的棺材是我和沙加亲自抬进墓地的。

小心翼翼的抬棺木的沙加脸上没有泪光,一片冷静的浮云遮住深藏的悲苦。我失去了拥抱他的勇气。

一锹一锹的泥土打在漆黑的棺材上,与天上的雷声呼应。

葬礼后,亲朋好友一个个离开,沙加一直驻足坟前。

雨下下来了,我到车上取伞,回来时他身边多了个人,静静站在身旁为他撑伞。他们都专注面对墓碑沉思,他们眼中有相类似的巨大悲痛。

最后,沙加看到墓碑上尽是纵流的水迹,自己身上去没有湿,才抬起头来看身边的人。

“你是谁?”我听见他简短的问这高大的男人。

那人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悄悄压抑某些不愿轻易表露的感情,最后他说:“我以为,我爱过他,但最后发现那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沉迷在施与感情的快感中;我以为他爱过我,但他却不愿在我身边死去。”

我听不懂,对话戛然而止,使它像个迷,答案深藏在谜语中。

沙加一直默默陪在墓碑旁,直到雨停,然后那男人离开。

我走到他身边,还没想好怎么安慰,就听见他说:“穆你现在在哪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同你一起旅行,去非洲去南美去北极……”

我拭去纵横的泪水,竟再也开不了口。

********************

一年后——

我再次来到这座小镇,沿着上次来时走的那条小路,向镇外慢慢走去。沙加和穆最后的日子里住过的那栋古堡在被人遗忘的丛林中掩藏得更加深邃,我站在大门外,回忆曾在这儿度过的几个悲伤的夜晚,依然心痛如绞。

藤蔓在久无人气的城堡上漫无目的的爬动,布满整片墙壁,倒显出另一种繁华。那偶尔露出一点的黑洞的玻璃窗,曾经闪过沙加或是穆的身影,而那两个身影的主人却都已不在人世。

沙加在穆下葬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后一天夜里,在我怀中带着未曾开启示人的悲伤离开这个世界。我接连安排了两次葬礼,心力憔悴的回到了故乡,而这座古堡就从此定格在他们离去的时候,以它千年不变的坚固印证记载着那段爱情。

那时的我不理解为什么穆如此深爱沙加,却要把自己的死亡硬生生摆到沙加面前,让他看着自己接近死亡,现在,眼前沉寂的城堡让我想明白了。

就像沙加说的,他们相爱至此,所以依附着彼此。在死亡面前,他们感到恐惧,而只有在心爱的人身边才能不战栗。

但沙加紧随穆而去,也令我辗转反侧,虽然相爱的人希望生能相守,但有时爱之深而失之痛,那种决裂般的伤痛,没有哪个失去爱人的人能够承受,或者沙加只是还不够坚强,或者他只是过于投入,又或者,沙加的死,也是穆的期盼之一……

不管怎么样,在我领悟爱情之前,沙加和穆的故事,只能是个悲剧,永远占据我心灵最苦涩的一角。

(完)

不要寂静的旅行

——后记

在那篇《寂静旅行》中,我再次令他们为爱情折腰而无法救赎。如在题记中的话:“在那次永恒的旅行中,只剩下我与他不能相遇的寂静。”翻译过来就是:沙加和穆都在死亡的旅途,那里没有可以相见的爱人。如同没有人能感知自己的世界,一切只剩下寂静。

对死亡的思考已经很久很多,但无论怎样想也是没法想通的吧,因为只要活着就不知道死的模样,姑且认为死亡那边每个人无法相见吧。

看米兰·昆德拉的书总可以令我多有思索,他的小说里有种沉静的睿智,当我读完他的《玩笑》我就开始构思《寂静旅行》。后来无意中又读到爱伦·坡的小说,被那里面色彩浓烈深厚,气氛混浊却极端华丽的描写打动,于是便决定写出这么一篇结构奇特的小说。

《寂静旅行》是以艾厄罗斯为主线,通过他在城堡中所见的临终的穆和痛苦缠身的沙加,来表现沙加和穆无间之依赖信任,也表达人类所能拥有最终极的爱情真谛——不离不弃。支线通过沙加、穆和撒加不同的视角使整个故事贯穿起来。如果不静心来看,会看得很糊涂。但这样的构思需要把每个人不同不同角度看到的事情以其特有的思维方式和立场写出来,而文中显然是没有做到的。

下笔写文的过程是很快的,提纲列出后,脑中原有的场景一幕幕播放着。

最先想到的就是沙穆六年后在医院门口遇见那一幕,那种奇妙的境遇给两人的心理造成多么奇妙的变化和忐忑。首先是穆发现沙加“还是十年前那样——即亲切又注重效率,还是我第一次认识时的沙加”。这样的念头下意识中给了他强烈的探究现在沙加与过去有什么不同的渴望。在他发现沙加和过去根本没有不一样的同时,他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内心存在一条裂痕,分成了一个本色的我,还有一个应该是我努力想要成为的我”。这差点让穆悲哀起来,但他忍住了,直到后来噩耗传来。

然后就是穆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游荡在幽暗古堡里,默默照料他的是痛苦不安的沙加。看着他们在死神面前的抗争,那时艾厄罗斯的心情就是我的心情。

《寂静旅行》结束了,也许你会为沙穆悲哀,也许你会认为沙穆其实已经得到幸福,我想这取决于每个人对生命的态度是积极还是消极。

有人说我文章里的沙穆对爱情总是冷静得近乎残酷,我想,不如说是“我”对爱情近乎残酷的冷静。记得在我很久前的沙穆文中,他们快乐的生活在沙罗双树园,打打闹闹嘻嘻笑笑便把爱情捏在手里,现在也许是人长大了,爱情令人失望令人沮丧,我再也不能鼓起相信爱情的勇气,于是沙穆也一样难得幸福。

想来,自己写沙穆不也有三年了么?这三年里,我心心念念的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手头未完成的一篇又一篇文章。有好几次,生活里被郁闷到不行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自己的文章也曾受到别人的喜爱,我就会安慰自己:不管怎样,我还是有人认同的啊!这样的念头给过我无尽的勇气。

 无法想象没有写小说我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大学的生活有点无聊,很小的快乐便可以回味很久,在沙穆的世界里,我拥有很长久的快乐。写下的文字,从最开始的稚嫩,到后来的沉稳温情,我看到自己的进步,这样渺小的进步却给我巨大的喜悦。虽然我并没有在文学上的天赋,也并没有在三年内显露出什么非凡的造诣,或创造出不同凡响的成就,但,很矫情的讲,同人文的写作让我想明白了不少道理,是了解同人的过程使我成熟起来。

絮絮的萝卜于2006.5.22

关键词(Tag): 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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