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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穆】手指边的爱情
絮絮的萝卜 发表于 2008-03-10 16:41:25
引子
那天,穆把沙加摁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摆出一幅要开始促膝谈心的表情,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GAY,你还会把我当作好朋友吗?”
沙加听了明显的一阵控制不住的慌乱,他看着穆严肃的脸,忖度片刻,却忽然神奇的镇定下来,认真的回答他:“会。并且……我甚至十分期待那天的到来。”
满以为接下来会是长时间的沉默和领悟。没想到的是穆紧接沙加的话音愤恨大叫了一声:“沙加。你为什么要这样诅咒!就算你厌恶我,也用不着幸灾乐祸!”
沙加错愕了,穆的反应简直就象预先准备好了一般迅速,愤怒的表情也排演过千遍似的完美无缺。
慌乱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有些木讷的盯着穆颤抖的嘴唇,低下头用沮丧的语气问他:“为……为什么?我,没有啊…………”
穆瞥一眼沙加,悄悄掩去严厉的目光,拍拍沙加的肩,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要听吗。”
沙加抬头看穆,眼中有种淡淡的哀愁。
穆并不等他回答,径自开始柔柔的讲述。
(一)
穆从小就是一个长得讨人喜欢又聪慧活泼的孩子,个性爽朗,热情——如果不是在高中第三年的时候发生的那件事,他一定会一直都象那样的!
那时候 他在班上活泼好动,满腔的热血,是很多女孩子暗恋的对象,而偏偏他又是个不懂人情世故和情窦不开的家伙。
他有个最要好的朋友,不用,跟他一样是个热烈性格的男孩,他们关系好到同碗吃饭、同床而眠。穆对这样的关系从来没有多想,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时间一长,班上那些初寥情事的半大小子和女孩们中渐渐传起了流言,等这样不堪的流言最终流入迟钝的穆的耳中时已经被改编得十分离谱了,而在这时,穆才惶恐的发现,周围的人群不知不觉从他的圈中退出好远,他被粉红的目光隔绝了。那么多人——相关的不相关的——几乎一夜之间戴上有色的眼镜面对他,他在这些人的眼中充斥着桃红色的堕落颜色。更令他悲哀的是,那个流言中的另一个男主角突然不辞而别,把穆留在流言蜚语的核心,让他有口难辩。
开始时,穆还会向他认为理智的同学耐心解释,但每次解释换来的总是一句冰冷不痛不痒的安慰:“是吗?呵呵,知道了知道了……”
后来,他懒得再说什么: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也不是真的。虽然这样想,穆还是一天一天的沉默了。
女生们的目光充满了事不关己的冷漠暧昧,让人如坐针毡,男生的怪异目光更尖锐的另人心寒,偶尔的一次碰触都让他们恐慌的跳出老远,他们是故意的。
有一天穆收到那杳无音信的男生的信,这时已经是毕业前夕。
信里,他自作主张的解释自己离开的原因是他无力承受穆给予的感情,他说他一直“单纯”的以为穆把他当做好朋友而已,他说他很抱歉自己突然走掉,是为了“长痛不如短痛”,他说,他说……希望穆能忘记他、找到好的“归宿”………………
看到信的最后一行,穆无力的松开手,信悠悠的飘落桌面,他却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好象从来不曾收到一封可以令他痛苦又狂笑的信!
信是同学帮忙带进教室的,信封上的署名一定已经被班上所有人在嘴边默念过一次了,所以他那时任何表情都悉数落在周围看来谈笑风生实则看穆热闹的人群眼里。
他于是选择沉默。
一直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笑了。
他从书包掏出信,慢慢撕成碎片,再一并扔进废纸篓。
“神经病。”他原本好想用最恶毒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的,可是说出来才发觉声音喑哑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该用哪种表情来面对这样的侮辱,这是对他残酷到极至的诋毁,把他伤害到喑哑得说不出话,疼痛到做不出表情,只剩下满是刺目伤痕的心,继续抽痛、接受蹂躏。]
那天夜里,睡着之后,他终于痛哭失声,蜷缩在温暖的被中却仿佛正在承受狂风暴雨般寒冷战栗。
梦中他不断重复,不断的重复:‘我从来不喜欢男人……从来都不……所有人……所有的人都误会我……所有人啊…………“
他没有回信。觉得对那般尖锐的凌辱,再强烈的措辞也不足以抵消。
只是,从那天起,热情与活泼的火焰从他的生命里消退了。
“我还有笑起来的一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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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任何人在高中的第三年都可以过的象穆这样艰辛的,即使他们是心甘情愿这么艰辛的~~
穆在拼尽全力三个月后,黑色的六月的骄阳中,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
走出考场丢掉装着2B铅笔和黑钢笔的牛皮纸袋,看它们在六月的水沟里折射夏日的耀眼阳光,不遗余力的熠熠生辉。那时,穆觉得特别讽刺,于是他笑起来,嘴角僵硬在25°的位置,发现仿佛嘲笑的正是自己这个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小丑。
半个月后公布成绩的那天,他站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榜单下,对结果无动于衷。
结果是——他以高出全校第二名几十分的成绩,毫无疑问、无可厚非的被S大录取。
他无动于衷,也许是因为这结局正在他的预料中吧,可是周围的人疯狂了,他们蜜蜂一样围绕着穆,把他当作花朵一样崇拜。
在喧哗中,穆忽然感到自己落入茫茫的草原,风卷草絮扑面而来,而他怎么都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即使狂风灌满了衣袖,草味渗透进了骨头。
他睁开眼睛,闪烁的瞳孔与镜片反光象刀片刮伤他的视线,景仰的目光照的火热,却只在他的圈外汹涌燃烧。而他依然寒冷得无法松开双臂。
然后,他再次笑了。微微的,轻轻的,温柔的,和平的。
眼前的人们在不久前对他横眉冷对、指手划脚的一切都过去了好久,于是他们都忘掉了。
可是,穆没有。
所以面对这样的热情他仅能用那样勉为其难的微笑回应。
“就好象面具一样…………从此戴在脸上吧!!”穆想。
…………
暑假,高中的聚会象厕所里的蚊蝇一样密集。穆是他们要邀请的主要对象。但是穆搬了家,换了手机。
穆向家里要了些钱,出去旅行了。
当那场考试结束,他想他生命的前半段也随之结束了,穆希望那是与后半段截然不同的一半。
他很空虚。
三个月中,考试是他唯一想着的事情,为了这个可耻的目标,穆屏弃了一切,忘记娱乐自己,断绝那些有没有都一样的友情,拼命用苦读来挤压时常出现的郁闷。后来,被忘记的、那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被放弃成了习惯。
考试是那时他存在的理由。
当考试结束,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空得好象没有心脏的稻草人。
在前半段与后半段交接的一瞬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情,就是温和的微笑。
谁又知道这笑容背后是空荡荡的一片呢?
(二)
他去了西藏,在荒芜人烟的高寒地带,古代人们营造的萃堵坡还依然留存着。
灰暗的天空下,那不算太高的佛塔却犹如拔地而起的尖峰,刺痛了苍天的脸颊。
狂风中,穆被震撼了。他跪倒在石塔的须弥座下,久久不敢起身仰望这代表着释迦的宝塔。
佛塔是高傲的,无论是穆虔诚的顶礼膜拜,还是帕米尔高原上寒冷刺骨的疾风都不曾让她微微侧目,巍然矗立了数百年的身体一如从前的坚强,却比从前更加沧桑。
穆在塔下忽然感觉心中升腾起莫名的充实感。
当他最后直起身子的时候,抬眼看见萃堵坡的对面也站着一个人。
在这寂寥遥远的高原中心,竟然有和他一样对一座破旧的佛塔顶礼膜拜的年轻人!
天空依然是灰暗的,对面的人是灿烂的金色,这对比未免过于强烈,以至于穆还以为是自己站得太猛而眼冒金星。
后来他们分开了。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仅是双手合十深深的一鞠躬,还有抬起脸来时的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各自转身向着自己的方向进发。
在这天地间崇高的圣殿下,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只要有诚意就万般皆能了然于心。不过穆知道,在他的微笑背后不在是空空如也的一片。他回头望向佛塔,尖端的塔刹那沉浊浑蕴的铃声还依稀可闻。
去看佛塔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之后穆便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了。
回程的飞机上,他遇到了那个快被忘记的金色的人。
他叫沙加,远赴西藏就是为了看看被人遗忘的佛塔。
穆一点也没觉得飞机上与陌生人一起的时间难熬,大部分原因是沙加很健谈,他讲了许多他从不涉猎的领域的东西,他大开眼界的同时也惊叹与沙加只是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学生。
这是,穆才觉得自己原来这么贫乏,即使屹立的佛塔让笑容不再空洞,那他也顶多算是个得到了心脏的“完美”的稻草人罢了!
旅途结束的时候,他们没有留下电话或是QQ或是e-mail。
因为沙加信佛,他说:“如果有缘,既能再次得见。”穆也并不强求,他已从狂风里的梵铃声中学会了如何保持淡然与平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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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生活中,大学的日子就马不停蹄的开始了。
穆远离家乡,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的那座S大继续深造,摆脱过去的阴霾,过着超然的生活。
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热情如火的岁月,抹不掉的记忆与经历让他成熟了,稳重了。而那些尖酸刻薄的责难,无中生有的冷漠与啼笑皆非的误解,造就了现在的这个穆,优雅如清风拂面,温和象阳春三月的日光,恬静如荷塘上空的月色,不管心中翻涌滔天的波浪,也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而他超群的才能与智慧和那三个月中培养出的坚韧的耐力更是另他如虎添翼,而不是外表浮华的草包。
他淡紫色长发飘扬的地方便总少不了女孩们仰慕的目光。可是穆没有动心过。
“我的心,早已死了。”他曾这样想。
大学的闲暇时光多,日子也过的飞快。
转眼,毕业的夏天又到了。
栀子花开了又谢。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总是充满花香与离愁。
穆这才觉得日子的步伐拖得慢了下来,在杯盏交加的饭局上他常常是静静旁观却要控制局面的关键人物。于是,他得以经常看到别人痛苦的分离。
“撕裂皮肤一样疼痛吧?”他有些冷漠的想。
他偶尔也会想起西藏回来途中的那个人——当时与他分别时怎么一点惋惜也没有呢?
他常常总结道:自己和沙加是没有缘分的,不然早就该重逢了吧!——照沙加的话说。
学生会最后一次工作会议之前,穆整理的文件,准备交接工作。
在校社团联合会的一份近期活动清单上,他注意到了一个佛教研究社,活动时间正是第二天。
穆突然又记起了沙加——沙加信佛的。
第二天晚上,穆走在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一边就着黄黄的路灯看手中关于就业的资料。旁边的教学楼里就是那个佛教研究社的活动教室。穆在楼下站了一会,最后叹口气,对自己说:还是算了,毕竟对佛教也没有什么研究,自己只知道当年沙加讲过的东西——很奇怪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忘记。
刚要抬脚走掉,二楼一间教室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改变了主意:那个声音太象沙加的了,也许……也许呢……
他走进后门,并没有很多人的大教室显得有点空旷,而台上娓娓道来的正是沙加!!
从容优雅如穆也忍不住惊讶。他惊喜得手中的资料“哗啦”一下掉在地上,声响引来两三人的回头观望。沙加也看见穆了,同样惊讶得有一会说不出话。
然后,静静的双手合十深深的向穆的方向鞠躬行礼,和当年在高原上的寒风中一样。
穆顿时了然于心,照样远远的向他还了礼。
他不能否认自己心中是窃喜的,他没想到沙加还记得自己,因为当初在飞机上一直默默无语只回听人滔滔不决的人就是自己啊。
原来,沙加竟是和穆在同一所大学——S大——待了四年的“同窗”。可是当学校大到某种程度之后,不是特地去找谁,平常碰见的可能性接近零。可是他们终于在四年之后,在毕业的前不久,重逢了。
沙加仍然欣喜地说:“我们是有缘的嘛,所以能再次见的到啊!”
他们那晚在学校大门外的茶馆聊了一夜。
沙加说穆你变成熟了,也变得好……从容,和原来那个飞机上大气也不敢出的小子不一样了。穆听了笑起来却不说话。
他想:如果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便一定不会奇怪我的改变。
天亮的时候,他们留下了电话。
穆笑问沙加,既然我们有缘为什么还要留下电话号码这等俗物呢?
沙加听出穆这番话中的戏噱,白了穆一眼,如果再过个十年重逢也叫有缘分,那不糟糕啦!
他说完这句话,太阳刚好从远山的那边升上来。金光照耀在两个人脸上。
虽然有黑眼圈,可是那微笑依旧动人!
(三)
毕业越临近,那整晚响彻宿舍楼的歌声越是雄壮划一。而每晚送别的聚会更成了必不可少的节目。
沙加的同学都走的早,在穆正忙与应酬的时候,沙加却闲了下来,于是他也加入了送别的队伍——送别穆的同学。
饭局又多又杂,而且桌上喝的多,吃的少,菜却是要多多的点上来的,仿佛菜的数量直接关系到四年友情的深浅。这样,偶尔多了一个食量不大的沙加根本没人介意,倒是桌边优雅潇洒得不象人类的穆身边又多了一个超脱凡尘的神仙男子是很令人精神振奋的。
沙加的酒量出乎意料的好,有时穆被人劝酒劝到将妥协时,沙加就会站出来代他喝掉。即使这样,穆也没有见他醉过。
一次穆的一个挺好的兄弟的饭桌上,穆别不过面子,终于被狠灌了几大杯,后来他自己是怎么回的寝室都不记得了,只是早上头痛欲裂的醒来的时候,沙加正捏着一条毛巾在他身边伏身沉睡。
他后来听别人说那晚是沙加坚持不让穆再喝了,并亲自送穆走的,穆当时醉得一塌糊涂,站都站不稳了。
穆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沙加是抱着他回来的。
从那次起,穆在心里隐隐的担忧着,却又说不清到底该担忧什么,每次看到沙加都忍不住又怀疑又感动的心情,那眼神却真的把沙加弄得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了。
穆对自己说别在意,别在意,是自己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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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快送完了,最后一个同学要离开之前的那餐饭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可是穆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被送过一次又还没来得及走掉的人又要回来吃这最后的晚餐。
不然一定不会有这么多人的!穆郁闷的想到。场面一定会更难以控制。
穆想到几十个人的聚餐可能会出现的混乱,烦恼得狠狠揉着头发。
不知什么时候挪到身后的沙加冷不丁用细长的两只手指捏着穆的手腕,把那只手抽出了蓬乱的发丝,再用自己的另一只手稍稍抚平了几缕翘起的紫发。
“别烦,别烦,要是你一个人罩不住,不是还有我吗!”沙加令人安心的语调荡漾在离穆耳朵很近的旁边,似乎是不经意的靠近来的。
穆惊恐起来,虽然他并没有一下子蹦开几丈远,可是心脏已经跳得飞快。
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微微别开头,不明显的避开沙加纤细修长的手。
沙加从口袋取出一根淡淡紫色的松紧带递给穆,说:“把头发扎起来吧。夏天看着披头散发的就挺热。”穆忙接了过来,他是生怕沙加会自作主张的再帮他绑头发——即使沙加根本不会这么做。
他绑得心烦意乱,怎么也弄不好,越急反而越糟糕。
沙加在一边翻书,视线越过书眉盯着穆皱起来的脸,叹了口气说:“都劝你别烦 了。大不了那天我帮你挡掉那些敬酒的就是了。”
穆含糊的“恩”了一声,继续与头发搏斗。
………………………………………………
到了那一天的晚餐,依然是离别依依,泪水涟涟,伤感绵绵,之后,敬酒开始了。
那天穆很幸运的躲在角落没被逮住灌酒,要知道推辞劝酒的手也很不容易啊。
可是沙加就没这么幸运,平日张扬的酒量现在被所有人记起来,而沙加又是来者不拒,等饭局撤了,人去席空,沙加也醉了。真的醉了,和穆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休憩。
坐了好久,穆腰酸背疼,沙加一直靠在他的肩上,使他一动也不能动,怕惊醒了疲倦的沙加。
快到午夜了,穆想无论如何得回去才行,不能在饭馆睡一夜呀。于是他拍拍沙加的脸,一边扶起他,说,回去吧?
沙加缓缓睁开眼睛,直直看着穆。穆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心怦怦乱跳了一阵,接着发现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沙加低下头,承认错误似的,轻声说,穆我发现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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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穆吓呆住了。
担忧已久的事竟然真的又发生了!
他楞住三秒钟。
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面前茶几上的凉水泼上沙加的脸,嘶哑的吼道,你快起来,别给我装醉,你走不动路我可不会“抱”你回去!!
沙加抬头,湿漉漉的望着穆,竟然有些悲哀的神色。
穆害怕起来,眼前一瞬间充斥了粉红的血色,他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写信来给他的男孩,那侮辱,那诋毁……那不堪回首的日子!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疯狂了。
冲出门,叫辆车,与司机一同把沙加架上去,一路呼啸回寝室。
穆那神经质般敏捷的动作使司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见证一场绑架。
穆好不容易把沙加扔到床上,自己逃也似的奔出了房间。
可是刚跑到楼前的空地又开始不放心,在路灯下徘徊了好久,终于还是回了沙加的寝室。
穆给他擦擦脸,擦擦手,又好好的盖上一床薄被,然后才失去力气的跌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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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寝室里其他三张床铺早空了,只剩下木板和空荡荡的铁架。
沙加月白的皮肤在这样的夜里更加透明,“他一个人睡在这里时,一定是很寂寞的吧?”穆想。
沙加为什么不走呢?穆早就依稀的明白了,可是他不敢仔细推敲。
今晚的沙加是对他说了那句话吗?穆现在也狂乱的不敢认真回忆。
他强迫自己立即忘记这件事情,明天面对沙加依然温和优雅从容,一如往昔的装扮自己。
“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沙加梦中轻轻的说出呓语,轻柔而模糊,却再次沉重的击打在穆的心房,在他刚刚下定决心忘记这事的时候。
他恐慌的起身来踉跄后退几步,紧紧捂住耳朵,痛苦的摇着头。
他想高声呼叫却只能从嗓子眼发出粗重的喘息。“不行!不行!!我不……我不是……我从来不喜欢男人,从来不!!!!所有人都误会我……所有人………………”那一下,他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疼痛象刀锋划过皮肤。
脸上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遍布,他摇晃着回到沙加床边。
俯看他的睡脸,那么温柔,那么安静。
穆努力想定住心神,紧握双拳,也不管睡梦中的人是不是听的见,专注严肃的缓缓说:“沙加,沙加,我就当刚才一直是在开玩笑。以后别再提这事,不然…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
那天过后很久,因为再没有聚会,穆和沙加就一直没见面。
一天, 沙加去穆的寝室,一推开门就问:“穆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好久找不到你人呢?”
穆没有回答,背对沙加整理东西,沙加觉得气氛不似平常,便兀自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的读。
穆整理完东西,终于转过身来,却突然问沙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GAY,你还会把我当作好朋友吗?”
“会。并且我甚至十分期待那天的到来。”
“沙加。你为什么要这样诅咒!就算你厌恶我,也用不着幸灾乐祸!”
“为…为什么?我,没有啊…………”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要听吗?”
如果我说不,你就会停下吗……穆……沙加在淡淡的哀愁中,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抗拒力。
它来自穆吧……沙加想道。
(四)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要听吗。”
如果我说不,你就会停下吗……穆……沙加在淡淡的哀愁中,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抗拒力。
它来自穆吧…………沙加想
……
从穆的寝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沉默漆黑的令人产生惧怕的情绪。
树影婆娑的小路,沙加走过上千次了,可是只是在那一次才遇上了他。
穆的故事,沙加只记住一句:“所以啊——我对这种事很敏感,一旦遇上就会抓狂,我可不想自己再受苦了哟……”
沙加望向深邃的夜空,他知道穆的内心曾和它一样空洞没有光亮,那时的他一定多么渴望心中有个上帝,能轻描淡写的抛出一句“要有光!”,于是自己的世界就充满光明。可是这个上帝终于没能出现,
是穆自己艰难的一支一支点燃胸口的蜡烛,一支一支,直到他的世界都被温和柔美的烛光覆盖。但烛头下无可避免的阴影却是他的死穴,是再多支蜡烛也无法消除不了的黑暗角落。
穆突然对他说出这番话,不会是没有原因的,是自己平日的言行流露出了什么吗?还是他真的如所说的那么敏感?沙加坚信自己的所做决不会让穆有这么大的反应,与他说话时的口吻总是很小心,除非是自己神志不清了——沙加脑海里浮现出某天的宿醉,看了看天空,摇头——“总的说来,”沙加总结道,“我是个很隐忍的人。”
送别了所有人的结果就是最后都没有人来送自己。穆就是如此。
仔细想了一会,他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没有眼泪在飞的夜晚,没有令人偏头痛复发的宿醉,也没有流于形式的虚情假意。
很好!
穆选了个天气清爽,心情大好的黄道吉日,拎上几只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背包,最后一次走出了寝室大门。
他的头埋的低低的,努力忍住回头的欲望,他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动画:千寻回家之前,白龙对她说:“不要回头。不然,就走不掉了。”于是千寻没有回头,于是她再也没有回去。
穆也一样,再也不愿回到美丽的象牙塔。
后来当他走出院子,猛的抬起头的时候,一眼便望见了沙加,站在路边茂盛的梧桐树下,大声呼唤穆的名字。那阳光在他肩上涂满耀眼的碎金,穆脑海里突兀的浮现出佛教那个抛弃了王子地位的高僧。
假如沙加那时是在穆的身后叫我的名字,我会回头吗?穆想。
为了这个问题他的心突然浮躁起来,以至于把背包递给沙加时故意重重的扔了出去,仿佛是沙加给他出了这个恼人的难题。
等他们面对面安安静静坐进车厢,穆才释然了:毕竟沙加并没有在他背后叫他的名字,所以他不用回头才能寻找到金色的身影,不用担心要一辈子留在美丽的象牙塔中。
其实,沙加一直都很善解人意……
他循着沙加温热的目光,发觉自己的心情变得那么慵懒,蜷缩在柔软的角落,自顾自的休养生息。沙加的善解人意多么容易让人陷进去啊,也多么令人安心呢~~~
有节奏的声音不断从铁轨与车轮的摩擦中传上来,七八月疲惫的午后,车厢里的人昏昏欲睡去,沙加坐在穆的对面,怎么也睡不着。
穆白净的皮肤上不时飞也似的闪过窗外电线杆的影子,于是穆的眼睑也随之微微颤动。
沙加看着穆脸睡觉也略带笑容的嘴,忽然间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很久才舒缓的吐出,轻轻的把头靠到玻璃上,倾斜的角度正好看清穆抖动的睫毛。
沙加的精神有些亢奋。其实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了。
在寂寞的寝室里,连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都令人思念起那个温润不可忽视的身影。月光冷清时,他多么想在怀中能紧紧的拥抱他,可以细致的亲吻他,可以感受他和自己一样温暖柔韧的身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有很多可以做啊。
沙加在那样诡秘诱惑的月光中,一直联想这样的场景到脸庞发烫。他轻轻敲打脑袋,“哎,我还真够色的……”
他翻身,掀起一个枕头塞进胸前,脑中迅速闪过一句话,“四大皆空”。
遇到穆之前的日子,好象水蒸气一样模糊,什么都是糊涂的,恍惚的,还以为生命本来就该以这样不让人爽快的方式进行,他多想告诉穆自己从前有多么寂寞,多想告诉他自己从前也曾和他一样被伤害的那么淋漓,不然怎么会知道,保护一个人,就是要给他最周密而透明的保护,透明到不能察觉,象水晶似的精致。
让穆满足于他自己创造的快乐,而沙加只不过是在他身边守着他的卫兵,给他没有存在感的保护!
沙加没能赶上成为他生命中给予光明的上帝,可是他总还有机会做个用纯洁羽翼维系蜡烛火光的天使,即使冒着被火焰灼伤的危险。
至于穆说的他的故事,沙加假装没有听到。他只知道自己曾经在黑暗中爬行的时候,多么渴求那一点点的亮光,可是却没有人来给他。后来他才发现,黑暗中,原来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他所在之处即充满光明。
这是他与穆不同的地方。这是他与所有人不同的地方。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他失去了看见光明的能力,他满眼是黑漆漆的夜,只能感到孤单寂寞的滋味,直到见到穆的那一天。
穆用虚弱的双臂向他呈上一支细小的蜡烛,放在他的周围,于是在沙加眼中驻扎了最初的方向。
同时,穆也从他的视野里消失。连一个模糊的背影也不肯留下。这时,沙加才意识到穆那微不足道的烛光给了人多么强烈的安慰,可惜,他在烛光消灭之前却说,有缘即能得见。
漫长的四年之后,穆出现在阶梯教室的后门口,这令沙加欣喜若狂。他那时仿佛又看见了记忆中那团顽强不熄的火。他感谢佛祖把这团火又带回他的身旁。
现在,他只想悉心的守护着穆,不再让他受伤,不再令他难受,不仅因为穆带给他明亮的世界,更因为他深切的明白尚未痊愈的灵魂有多需要另一个完整心灵的救赎,他也不希望象穆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再陷入他自己曾经也陷入的那片荒芜的沼泽地。
他甚至没想过要从穆那里得到什么回报。
他想,只要穆和他一样完整,就够了。
(五)
毕业之后,是找工作。
千万别以为重点大学的名牌专业读出来的就一定好找工作,因为个人的眼光高低是与他拥有的学历成正比的。要找到个合自己口味的好工作,又要招聘单位满意实在是难上难。
不巧的是,沙加和穆的毛病一样,眼光高得离谱。沙加楞是眼睁睁看着好几个大好机会被穆轻易的闪过了。
最后,他们俩终于在咖啡厅里,貌似优游自在的一手平端香茶一杯,一手翻看杂志,慢条斯理的决定了前途,去英国留学!
…………
…………
在家人的大力支持下,他们的签证很顺利的办好了,那边的学校也定下来。万事具备,只欠出发!
订机票之前 ,沙加却突然对穆说:“我想再去一次那里。”说的时候,他看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目光遥远得仿佛要看透西方极乐的佛祖。
“哪里啊?”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血色的云和日便无一遗漏映进紫的眸中。
沙加想了一下,回答他:“西藏啊。我想起我在那里留下了一件东西。现在好想去拿回来。……好吗?”
穆听到他问“好吗?”,意识到沙加是问要不要一起去,马上诧异的回头,正对上他肯定的表情,又明白沙加已经替他决定是否要去,问这一句不过是通知他一声罢了,不禁哑然失笑,便反问他:“那能告诉我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不会是,你的心吧?”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扑哧”的笑了出来。
笑完了,沙加也并不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落日,那颗红彤彤的夕阳。
几天后,他们到了西藏。
果然不出穆所料,沙加领着他一步不停歇的下了飞机就直奔到了那座佛塔处,几年过去了,可它依然遗世而独立,看来那股疯狂蔓延的旅游之风还没有影响到它的领地。
和那时一样,他们一同站在须弥座下仰望;
和那时一样,疾风吹响古老的梵铃;
和那时一样,天地间充溢着圣殿般的崇高气氛;
也和那时一样,两个人互相对视和刹那,都被如此强烈的震撼了,以至于,在那一次,一个记住了另一个四年,一个改变了那之后的生活态度。在这一次,沙加完完全全懂得了自己的心,他郑重的在心里宣布:“我是真的喜欢穆这个家伙!而且,非常非常的喜欢!!”
而这个时候,穆想的正是:“也许今后的哪一天,我真的会…………”他把这一念头斩钉截铁的打断,开口问沙加:“你来这里要找什么?……就算真的落下了什么东西,这么久也该风化了吧?”
沙加冲他诡秘的一笑,走到塔的另一面,在基座上,在一个他踮起脚才刚好够得到的石头缝里用水果刀扒拉了半天,终于露出了一张牛皮纸的角。他欢喜的叫了一声,收起小刀,改用手指去拉,可是手这样举了太久,一时竟使不上力气。
他求助的看着穆。穆早就好奇的观望了半天,二话不说上前三下两下拉出了土黄的纸。
他拿下来,在手上翻转着看了一遍。
原来是个防水牛皮纸做的简易信封,摸起来,里面应该还有一张什么东西。穆刚要动手拆,沙加却趁他不提防,一下夺了过去,藏在身后,一边还诡异的对穆笑。
穆忿忿的说:“哼!这算什么?亏我还陪你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一趟,又亲自帮你拿出来。”
沙加见穆急了,忙陪着笑,安慰了一句:“一定要给你看的!等一会儿。”说完转过身,撕开信封,看了一眼,便立即转回来,笑盈盈的说:“我还怕放太久会褪色。还好还好!”说着手从身后拿到前面,平摊在穆的眼前,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穆也笑了,拿起照片来看,是那种一次成像的相片。
当看清照片的内容后,穆脸上清浅的笑容瞬间厚重起来。
那上面,是四年前穆第一次来到这里遇见了沙加之后,转身离去的背影。
在一片灰暗的天穹之下,远处的本应纯净无比的皑皑雪山也似乎即将无奈消隐在这混沌的尘世,只有一个相比之下乍看起来近乎孱弱的淡淡紫色背影,却如此坚定,如此清晰的停留在这样的灰色中。大风沙放肆的卷起如丝紫发在空中飞扬,他的衣袖被风灌满了寒气,可挺直的脊背没有一点向风沙屈服的姿态。
这个人就这么顽强的走在完全不该属于他的人间,这个人就这么高傲的藐视一切致命的侵袭。
这个人,就是穆!
他看呆了,不知拿着它默然了多久,他感到心中有个尘封未久的角落又被这张遥远的相片打开大门。
从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照片会在荒凉高原上神圣的佛塔中留存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有想到过,原来沙加早在那个时候就把自己的摸样隽刻在脑海里,而且刻得那样深、那样深!
也许自己这几年来的恬静生活正是承应了这座古老佛塔的庇佑,穆忍不住这样觉得。
他抬起头。
沙加也仿佛刚从沉思中醒来似的,又笑,故做轻松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拍下来的。……你看拍的多好,可以去参加摄影比赛哩!”
穆默默的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象是在发呆,又象是在满脑子的揣摩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难题。
沙加拍拍穆的肩膀,等他回过神,才说:“我就把这当作你的生日礼物吧。生日快乐,穆!”
穆愕然的想起,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了。
他又低头看看照片,轻声说:“谢谢!”
又静了好一会儿,穆突然问:“原来这是你蓄谋已久的啊?”
沙加听了,“厚道”的笑起来。
他忽然想到那个拿着蜡烛照亮过他的穆,现在就在眼前,再也不能逃走了。即使还不能抱紧他,不能亲吻他,可是看着他被自己一点一点感动,一点一点融化,也是多么令人快乐的事啊!
(六)
西藏之旅短暂而匆忙,没过几天,他们就回家了。
前往英国的机票订在了一周之后。
正当沙加满心欢喜的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个令他万万没想到的状况发生了。穆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忽然打来电话,他说:“对不起,我考虑了很久认为我自己还是应该留在这里不该那么轻率任性的放弃那么多个好机会。况且出国并不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生活方式!可能我是一时冲动才会妄想去异国深造,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悔了、现在不去也还是来得及的,对吧沙加。所以我……我打电话来是想说…………恩,对不起!”
穆说完这些的时候,沙加在心里说:“穆你一定是怕着我插话,才会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的吧?其实,就算你怎么慢慢讲,我也一定会听你说完你所有想说的啊!”
穆好不容易连珠炮似的说完了话,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可是沙加的一言不发顿时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他轻轻“喂”了一声,沙加才淡淡的回应:“哦。你继续吧。”
穆愣住了:沙加象是知道我还有什么话没说似的。
穆确实准备了众多理由,或许说是借口更好吧,来推卸这次的留学之行。可是现在他根本说不下去了,因为沙加好象什么借口都会无条件的接纳,也正是这样的接纳说明了他什么借口都不相信。
穆只能无比懊恼的说:“这次我不和你一起去了。不过我知道,就算没有人陪,你在新的地方一样会做的很好,而不象我……因为,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说是吗?”
穆刚说完,突然意识到最后那句话他已经在无意中给了沙加一个暗示,但自己真的希望他听懂吗?
至于他的临时改变了主意,究其原因,只有一个。
当沙加从佛塔的石缝中找出那照片再递给他时,他似乎是真的被感动了,那一刻,他无法避免的将那被人冷眼旁观的日子里从头凉到脚的冷漠言语与眼前暖融融的赤诚之心做了个对比,于是他几乎忘记了一切值得徘徊的理由和彷徨的根源。
可是,回到家中,关上房间门的刹那,他害怕了,他不禁讥笑自己的自信心原来这么脆弱得不堪回眸。原本撑得很完美的两人之间温温凉凉的关系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得有些暧昧、有些湿热,象热带雨林的气候,只憋得穆喘不上气。
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愿意放弃,只想叫生活恢复成再次遇见沙加之前的样子。
让沙加从自己的眼睛里消失吧!
可是他知道沙加一定会来劝他,或许还会象以前很多次那样强硬的不由穆分说就替他做了决定,还理直气壮的炫耀,把这样那样的安排当作理所当然的荣誉。而穆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也已经慢慢习惯了他胡闹的作风。
但,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听从沙加的了。
他在暗中为自己捏着一把冷汗。
………………
穆等着沙加的回答。
“哦!这样啊!”沙加顿了顿,又立即说:“也确实如此,我看着那么多好机会被你浪费也觉得很可惜的,其实留下来也不错。那我走了你自己要加油咯,还有你的机票记得要去退掉,一些手续都要办好,不然以后会很麻烦,别大意了。”沙加毫无犹疑说着嘱咐的话,倒是穆对沙加爽朗的叮嘱半天都没反应。
沙加还是考虑得那么周全,对穆也是那么贴心的照顾,可是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穆又一次失落了,就象用上全身的力气挥出拳头打在对手脸上,却不见他嘴角有殷红的鲜血流下来,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没露一点。
他心中莫名涌起的不甘心促使他又加了一句:“既然这样,我明天还有的忙,就不去送你了。”说完,挂上电话,不想去听沙加会回答什么,总之,肯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那天他很完才睡着,床边凌乱的堆放着收拾了一半才被丢在一旁的行李箱。
到了早上,闹钟早早的响了。穆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洗漱,忙前忙后,直至看见行李箱才猛然意识到昨天才刚刚决定不去英国了啊!再要赶去机场给沙加送行,再次沮丧的想起电话里类似赌气的说的不去送他的留话,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的清晨,忽然就变得无所适从了——本来是很想去送他的,可是沙加那无所谓又淡淡的语气听起来根本就是早就巴不得穆不要跟他一起去才好呐。现在就算反悔,再想去英国也不行了吧!
算了,全当是早起锻炼吧!
穆换上运动服跑出门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荡荡的,心早已飞到了机场。
而此时的沙加正黑着脸坐在机场候机室,刚才围绕在周围的家人朋友都被他早早的劝走了,他执拗的要独自走进登机口。
今天早上好像做什么都不顺:出门时坐上出租车才想起东西忘拿,而且不只一次,而是四次,每次车快开出街口,被遗忘的物品才颇灵异的出现在沙加脑海里,最后连司机师傅都恳求沙加是不是能换别辆出租车;终于到机场,竟然找不到票,一阵恐慌之后,终于在妈妈的皮包里发现了机票;然后是行李托运的大叔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与沙加的家人发生半个小时面红耳赤的争辩;最后终于可以安静的等飞机,没想到沙加爸妈又开始泣不成声,仿佛沙加他是要去见佛祖再也不能回来似的,沙加本来一夜未眠,一早上折腾之后已经筋疲力尽,好说歹说,他们终于走了。沙加才可以开始平静的等候登机。
然而,再看现在,飞机竟然误点了!!!
沙加悲哀的想:这是为什么啊…………
等待的时候,他不时望望四周,心想:穆是真的不会来了。
虽然电话里那样说了,可是他有多不愿意穆留下,也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但这次,他一句强迫穆的话都说不出口,即使他相信,如果穆愿意,就一定会来找他,总有一天,会的,无论自己彼时在哪里。
然而,他从挂上电话就一直悲怆的对着忙音的那头问:“梵铃声中,你不是已经被我一点点融化,一点点感动了吗,穆啊?难道我还做的不够多么?我还以为从此再没有什么弯路要走了。”
只听见广播里说:去往伦敦的航班至少将延误四个小时。
沙加郁闷之余,在心底暗骂:“穆你这个混球,一定都因为你不在,我才会突然变这么不幸的。哎……”
(七)
沙加拖着箱子和疲惫的身体挪到了早已安排好的寝室门口。他精神恍惚的在一串钥匙中寻找着。
可能是“哗啦”的钥匙声惊动了里面的人,门“呼”的一下被打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眼神里流露出桀骜不驯气质的典型欧洲男孩出现在眼前。
他一看见沙加立即亲热的打招呼,还一边叽里呱啦的朗声说话,又忙活着给沙加往屋里搬行李。他说话象在打机关枪,快的让刚与祖国分离的沙加根本反应不过来,纵然他的英语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好。
沙加脑袋里象有一团糨糊,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
沙加在房间里站定,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端正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沙加走进来,便起身问好。他的英语带些法国的口音,沙加一听就忍不住真诚的赞叹了一句:“你的声音真好听!”
再仔细看他,虽然同样是欧洲人,他却显出与刚才那位不同的淡雅。先的那个是桀骜,那这一个用清高最适合了。如果要用一种什么植物来形容他,也许就是夜来香,沙加耳中仿佛响起了那首美丽的曲子,烛光摇曳的夜宴之后,他是夜色中掩藏不住的一缕幽香,携着晚风带来一阵阵的清凉。
呵!优雅,然而是与穆全然不同的优雅,一个性温,一个却性寒。
沙加看看两个人,先对为他开门的小伙子说:“你好!我是沙加。你呢?”
他眨着眼睛想了想,用比刚才慢得多的语速说:“我是米罗。我也住在这一间。很高兴与你做室友!你是留学生吗?”
沙加点头不语。
他笑着又说:“如果不是听你的口音,我都要以为你是欧洲人了呢!”
沙加想了想,自己长得的确很有迷惑性,特别是这一头的金发。
他转向另一个男孩:“你好!”
他连忙答:“你好!我叫卡妙。我是住在楼下的,和米罗以前是同学,现在都在这里读书。”
沙加听了恍然的点点头。从进屋后他们两之间说话的神态和姿势,沙加已经猜出他们的关系——沙加识人的本事可不是盖的。
这个米罗,热烈的个性如同碳火暖融融的辐射着能量,爽朗的笑声里具有天赋般的无法抵御的强烈感染力,而卡妙,那微冷的气质正好中和了他的温度,同时也为他的热情所折服,令他冷若冰霜的脸庞上常常带着水气般的温润灵动。连沙加在第一眼看到他都不由的产生好感。
不过如果没有米罗,那他一定也只是座冰雕一样了无生气的冰山美男。
沙加又想,可能这样的男男关系在开放自由的西方世界里并不是什么众矢之的。如果穆哪天能了解到这一点,该有多好!!
当天晚上,他凭借自己非凡的活动力,结识了所有的左邻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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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沙加得知当天那班延误的飞机是受到伦敦当地一起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的影响。
从那天上午九时起,伦敦的公共汽车站、地下铁车站等数个人流集中的交通枢纽连续遭到恐怖分子炸弹袭击,死伤数十人。
不过几个小时之间,整个大不列滇帝国都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恐慌中。
沙加和米罗等留在学校里面,只听说了很多传闻,那爆炸现场有多悲惨,却没有太多的忐忑不安。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仍然取消了近期内所有校外的活动,平时也不太出去游荡了。
每次打电话回家,从话筒传来的都是父母姐姐忧心忡忡的叮咛:“不要到处乱走!”“不要出学校啊!”“千万别去坐什么地铁!!”
沙加听多了便想:他们父母可真是容易小题大做啊。
谁知道就在那一场灾难之后不到半个月,又一起自杀式炸弹恐怖袭击发生了。
这下,恐慌的触角延伸到了校园里。
沙加听着米罗和卡妙夜夜在耳边义愤填膺的激扬陈辞,心也乱得很,干脆拎上手提电脑去教学楼写论文,图个耳根清净。毕竟自己也不是大英帝国的臣民,也只是想在求学的这段时间里求个平平安安的度过,不想遭到任何不测。谁料到却被他碰上这种不幸的祸事!
在教室……
沙加翻开电脑,记起今天学习部的部长要他的电子邮箱,说是有文件发给他帮忙整理,沙加支吾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有个从申请之后就没开过的邮箱,便告诉了他。不知还能不能用?
点开邮箱的时候,沙加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跟他不太熟的学长想累死我吗?因为邮箱里有未读近期邮件49封,除去广告还有十几封。沙加咬咬牙,一一打开来看。
看完第一封之后的发件人全部都是一个叫Aries的。沙加心里“咯噔“一跳——那不是穆的么?
他从最早的一封开始看起,一直看完。
读完之后,他已经是笑容满面。
那些来自穆的信从沙加坐上飞机的那一天开始,陆陆续续的被送进了他的邮箱,最后一封就写在几天前。
穆一定是以为沙加已经忘记了有这么个邮箱的存在,穆一定死都想不到沙加会读到这些信,所以才……
最后一封信里,穆写道:“…………你那里的状况越来越混乱了,我也越来越担心你的安全……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傻到如今还去坐地铁的…………”
沙加在回复栏里打出一行又一行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关掉电脑,还是什么都没有回复。
他觉得说不准回了信,穆反而会因为面子上挂不住而更懒得搭理自己了。所以,不如悄悄的在网络这一头等待穆的下一封来信,到时再做打算。
回到寝室时,他的脸笑得即将要变形,卡妙见了,关怀的问他外面是不是特别冷、脸都冻坏了吧?
沙加没有听到,躺倒在床上灿烂的笑得米罗也觉得毛骨悚然。
(未完待续)
(八)
忙得不可开交的课业令时间不象它本来的那样慢,一晃就是两个多月过去了。
沙加每天不可变更的功课之一就是查看邮箱,看看有没有穆再发来的E-MAIL。可是除了更多的广告,沙加连穆的一个字也没见着了。即使这样,他也并不焦急,反而,每天把那些封信一字不漏的看了又看,每天幸福得飘摇在校园里,笑得无邪又温厚。正巧这时米罗和卡妙关系紧张,横眉竖眼的在沙加眼皮底下斗气。沙加满脑子的幸福泡泡,恨不能夺了月老的红线团,要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于是米罗和卡妙就成了他的准受惠者。
那天,他先约了米罗去CAFÉ等,又去找卡妙。谁知卡妙冰雪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沙加的小计策,说什么也不肯给面子。沙加连哄带骗把卡妙拖到了走廊外,但卡妙就象被粘住了似的,一步也不肯动。沙加急了。决定动用武力,又拖又拉。
突然,在某个时候,沙加感觉卡妙动了一下,还以为他改变主意了,便抬头来看,发现卡妙正奇怪的看着自己背后,沙加费力的回头一看,当即楞在原地。自己背后站的不是别人,正是穆。
不管是穆略显疲惫的容貌还是分外惊悚的眼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不巧的时候,沙加和卡妙正好摆成一个奇怪又暧昧的姿势……
过了几秒钟,沙加眼见穆不爽的表情渐渐升级,哀叹:“这下糟糕了!”
说时迟那时快,沙加一把丢开卡妙——于是卡妙在第一时间得救般逃回寝室去——他跑近穆跟前,惊讶中不知从哪句问起。但穆的动作更快,他挪动脚步从沙加身旁一闪而过,直接往前走去,留下还沉浸在惊奇中的沙加。
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下来,回头喊沙加,带着一脸诚恳和善的笑意:“我对这里不熟,带我逛一下。”然后扭头又走了。可沙加分明在穆回头之前不着痕迹的白了自己一眼,一想到那些满是关切的邮件,心里偷笑着,脚步跟上去。
…………
在沙加寝室里,穆大摇大摆的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跷着腿,评价道:“你这里挺不错的!”
沙加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穆的眼睛,问:“你怎么来英国了?”
穆被他盯得心里难受,便干脆不看他,闭上眼睛说:“我工作累了,出来玩几天。正好英国的签证又还没失效,就来了。”
“那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呃,我也好去接你嘛。”沙加责怪的说。
穆沉吟了一会,忽然猛的睁开眼睛大叫了一句:“我不是自己会找来吗!”
沙加一时语塞了。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相信无论自己在哪个国家,哪个角落,穆一定会来找到他,为他照亮整个世界。没想到,现在穆真的这么做这么说了,这样的穆令他感动不已。这样的穆令他从没这么的确定过一件事情:他和穆,就是,就是一直在互相翘首等待的两个人!!
而在穆的心里,自从铺天盖地的恐怖袭击的消息传来,他就在忐忑的抉择着,他多担忧,怕沙加会在哪次乘坐地铁时被罪恶的炸弹给伤害!他害怕得寝食难安,不知道怎么化解胸中的抑郁,又不愿给沙加打电话,不禁抱怨沙加去哪里不好,偏偏去了那个伦敦。最终,写了好几封E-MAIL去骂他白痴,虽然明明知道他看不到。
直到愈演愈烈的爆炸事件一次次发生,穆简直担心得活不下去了,便请了长假,远赴伦敦。
不过,他没预料到遇见沙加时会撞见他正和另一个人的亲密和暧昧。原来沙加活的比自己想象的要HIGH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一直这样瞪着对方。然后,米罗从门外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沙加~~~我在那等了好久,你到底还是失约了~~!你是…………啊~!…你好!”米罗进门看见穆,忙打招呼。
沙加这时才想起米罗的事,吐吐舌头,说:“抱歉!我突然有点事,忘记了。这是穆。”
米罗笑眯眯的问穆 :“You Chiness,too?”他指指沙加。
穆很礼貌,微笑着,点点头。
米罗又转脸一本正经的问沙加:“Your boyfriend?”
穆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沙加只笑笑的把米罗赶出去了。
…………
穆在伦敦待了没多久就要回去,在那段时间里,他和沙加、米罗、卡妙混在一起,也早就看出米罗和卡妙不一般的要好,也自然明白那天撞见的都是误会,可倒是沙加满不在乎似的态度令他不满——沙加根本没打算解释什么。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插科打诨的玩闹着。]
走的那天,沙加一个人把穆送到了机场。穆见他没让那两个人跟来,还以为他开始要解释了。
终于,在登机前一分钟,沙加慢慢靠近穆身边,凑近他的耳朵,用很心不在焉的口吻说:“你的信,12封,我都看到了,谢谢。”
可以想象穆当时的表情有多么扭曲,他狠狠的瞪了几眼沙加——在即将进入登机口的时候。
直到在祖国大陆上降落,他都一直处与追悔莫及的浑浑噩噩状态,但悔不当初的同时,心头居然也有一丝,不,是很有几丝,依恋……
从那时起相隔万里的两个人,似乎是跨过了那个冷战一样的日子,那些邮件也成了沙加心目中一条通往穆内心深处的天桥。
这时,距离沙加回国的日子还有八个月零二十三天。
漫长而遥遥无期,在没有穆的异国他乡!
(九) 情人夜
寒气随着夜色一起降下来,笼罩了整个雍容的伦敦城。紧接着,一波接一波忧郁的情感便层层叠加在泰晤士河边静悄悄伫立的他心头。清新潮湿的风不停的撩起他长及腰的金色长发,同河中泛滥的点点波光交相辉映,还有那双蓝的眼更象是夜幕之前那天空的延续,是天堂的颜色。
晚上的泰晤士河完全失去了白日里那种繁荣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平实亲切,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无法言喻也可望不可及的高贵典雅。曾来来往往的商船都停泊在岸边,河面上布满了粼粼的星月之光,大桥上灯盏微明,微光中不时走过神态自若的流浪汉。或许他会看你一眼,也许还会向你轻轻的点头致意,但他不会向你伸手乞讨,那骄傲的神色和夜色下的伦敦城一样充满贵族的优雅,浓烈到让人产生忏悔自己的不够超脱世俗之心的冲动。
站在河边俊朗的他,闪烁星光的夜空,泛黄的桥灯,幽幽流淌的泰晤士河暗示着时光流转,优雅贵气的老城黝黑的天际线起起伏伏,这一切多么深刻、宁静而和谐,仿佛自古以来就这么糅合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夜更冷了,露水降下来,沙加裹紧大衣。
夜真的很冷,湿气凝结进血液,流动时发出碎冰彼此碰撞的咔咔声。
沙加开始往回走。这么深的夜里,他仍然在街上看到了几对甜蜜不怕寒冷的情侣,他们温暖的互相依偎在一起,嘴里呵出的白雾气,渐渐消失在空气里。紧紧的相拥,热烈的亲吻,他们怎么会觉得冷呢?
风从沙加身后而来,拂起眼前一片金色的迷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加快步伐,埋头匆匆穿越寂寞的街道,穿越城市,发觉自己还不如一个乞讨者那么从容。
待他回到寝室门前,紧闭的门口放着一双鞋,门内传来隐隐约约暧昧的调笑声,情欲的味道似乎正透过门布满整个夜晚。沙加无奈的转身离开,这是他们的老规矩,如果有谁看见关着的门口放一双鞋,那就是说里面的人正在“忙”,请勿打扰!如果这时候还是有人不识相的闯进去,事后会被周围的人“踩”死的。
于是,今晚,沙加不得不又回到冷清的大街,找一家气氛温馨的咖啡馆坐下。
门厅的花篮里放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玫瑰,下面的木牌上写说:请随意取用,如果您今天需要的话。
原来是情人节啊,难怪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爱人。
沙加的心里涩涩的。呷一口咖啡,更是满口的苦涩。
他刻薄的想:你们还可以更幸福一些!!
他想念穆的声音。
这时候,那边应该是早上吧。
沙加走到电话亭,拨通了电话。过了很久,穆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爽朗得带着清晨阳光的温度,听得沙加的眉头不自觉的舒展开来。
沙加说:“情人节快乐啊!“
那条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只有他清秀的声音在低低回荡,通过话筒带着咝咝的杂音飘洋过海,但那之中的温柔和悲伤一定不会在英吉利海峡中遗失丁点。
或许是因为延时的缘故,穆那边静了一会没回答。然后穆忽然沉沉的说:“傻瓜,我这里已经是15号了。”
沙加这才意识到,穆那边早就是15号了。
但是……
他们明明在同时互相说着话,可是却一个在今天,一个在明天,而穆永远比自己早八个小时。当自己还在今天的夜里彷徨,穆却已经在明天的晨光中奔忙。
穆是不是总是要这样走在自己的前面,而自己就一直这么紧紧的跟随他,看他的背影,再一路拼命追逐。
沙加抬眼望向无声的街道那端,那里是没有尽头的黑色空间,失望象毒蛇缠绕着视线,他有些悲伤过度,气若游丝:“连米罗和卡妙也在寝室里——你也许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吧……我回不去……我现在在大街上,很冷,很静,很寂寞……我今天晚上看到的都是亲密的情侣,所以我觉得一个人好孤单……又冷得不行,一个人的感觉真是不好,特别是在这种时候,终于知道什么叫凄凉了,穆你在听吗……”他被这浓浓的黑夜熏醉了,依依的呢喃着心底的苦恼,那一头的穆仿佛也听得痴了,安静的听完他的倾诉。
“沙加……我在听。记得,毕业那次聚餐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知道那些话让我的心多塌实吗?现在我也想对你说:‘别烦别烦,不是还有我吗?你一个人罩不住的时候,还有我啊!’”穆一定是带着沙加最喜欢的和煦笑容说出这些话的。它们在沙加的心头撞了一下,于是那里就变潮湿起来,驱散刚才充斥全身的无力挫败感。
在这里,不管多暗的夜,只用穆的一句话,一切都光明了。
越洋电话这头,沙加宽慰的笑了。
那边的穆看不到沙加无声的笑,还在继续的说着,说得伦敦大街上的那座电话亭里温暖如春,说得天上的月亮也溶化,变成美丽的棉花糖,散发甜香的味道……
呵……起雾了呀!
(十)
一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沙加的研究生毕业设计也终于做完了。按照规定,沙加在这一年的留学之后,有一个在伦敦工作实践两年的计划。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但沙加这时却有些犹豫,他在揣度,两年后的变故会有多大——如果他再在伦敦工作。那时,也许穆会离他更加遥远。
于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收拾了行李,决定回国一趟。
下了飞机,沙加就打穆的手机,关机。
到了家,再打到他家去。
谁知,刚说明自己回国的情况,那边已经一片愀然的惊呼:穆已经走了!你却回来了!
一番混乱中的询问后,沙加总算听明白了,穆今早刚去伦敦。
工作一年之后,穆突发奇想,有一天告诉人们,他要去伦敦深造。凭穆那三寸不烂之舌,家人臣服在他的坚决之下。穆于是立即辞了职。
那群头晕脑涨的家长们只想着那边有沙加照应着,便没有为他做什么准备,连旅馆都没有联系。指望沙加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一向稳重周密的穆竟也没提出什么,二话不说,踏上飞机就去往了那个现在正是飘雪寒冬的欧洲。没想到,沙加竟然,竟然回来了。
他们异口同声的质问沙加:“你回来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
挂了电话,他着急起来:离开学还有好一段时间,穆怎么这么早就去了。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平安吗?。
晚上,沙加终于联系上穆,他担忧的问他安顿得如何。穆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回答:“很好。”
穆告诉他,他在飞机上碰巧遇到一个和他相同目的地的人,都要去那里学习。而他有个朋友在伦敦,。在下了飞机得知穆的处境后,他爽快的邀请穆一起去找他朋友,可以一起解决住处的问题。然后穆现在就住在别人家。
沙加听了总算舒出一口气,说:“我过些天就回去,住在别人那里似乎不太好吧。”这时,沙加已经决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将在伦敦待两年,因为穆已经在那里。“我正好在那里要实习两年。”沙加热切的加了一句。
穆淡然的说:“没关系,他人很好。你在家休息好了再过来。”
沙加听这句话后,心里有点堵,话筒两边的对话艰涩的难以进行下去。
又说了几句不相关的话,便收了线。
躺到床上,沙加怎么也睡不着,可能是时差的问题。
他打开电脑,顺手点开了邮箱。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都去看看,象温习一个必不可少的程序,那一排的已读邮件,就象睡前的热牛奶,让人安心的可以睡上一晚好觉。
邮箱里一封未读邮件,是穆出发去伦敦前一晚发的:“沙加,我辞职了。………………我将去伦敦,你会在吧?……”
恰好前几天,沙加被毕业设计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上网。于是就错过了穆的消息。
沙加心里的讶异与后悔是不用说的了。后来,他甚至在担心穆是不是误会他故意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国的了。
不久之后,沙加再度返回伦敦。在机场,他终于又见到了穆。
在高敞候机大厅微凉的空气里,穆神清气爽,外形依旧俊朗,一看就知道他在这里过得很好了,同时他也发现了站在穆身后的另一个人,一直笑眯眯的紧跟着他。
“这是阿布罗迪,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个朋友。”穆拉过阿布罗迪介绍道。
当沙加知道阿布罗迪是个绝对的男生时,他有种昏厥的欲望,“这么漂亮的人竟然是男的”这是他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再后来,穆开学了,沙加开始工作了。完全不同的环境,完全陌生的生活,完完全全的新的世界,对两个人来说皆是如此。
穆在学校里与阿布罗迪一起,拼命的学习,穆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快些毕业。身边花花绿绿的异国情调他根本来不及抬头注目片刻。
沙加在忙碌中分秒必争,实习中不能有丁点的马虎,繁重的工作,巨大的工作量几乎要压垮了他的神经,即使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可是,一切仍然从这一天起变得顺遂人意起来。
穆明明白白无比清晰的待在沙加身边,不用杞人忧天的操心他哪天会凭空消失在眼前。穆总是很有空的来找沙加一起吃晚餐。穆常常貌似口不择言的冒出几句在沙加听来有些暧昧的言语。
穆那股心急火燎要快些结束学业的心情沙加似乎可以理解,他也感受到了学生与工作人之间的显著差异,穆一定是觉得现在低沙加一等吧。
尽管他每次都还是满不在乎的劝说:“这有什么!”拖得长长的尾音穿越稀薄的空气传过来,进入耳朵,同时拿眼斜睨着穆,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
生活在那个时候似乎又变得单纯起来,吹起耳鬓发丝的轻风偶尔也会象清浅的小溪水,流过温暖的身体,带走的是透明尖锐的时间,留下了朦胧中不断升华的美好关系。
日子曾经平淡得令沙加绝望的以为穆爱上他的那一天遥遥无期,他艰辛的等待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穆,还以为自己只是一株不会移动的植物,等候一场久旱未霖的大雨,什么时候才是再次的苍绿啊?
然而,这样的日子,长久的等待,如此突然的,在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黄昏划上休止符。
那时,沙加究竟从穆的嘴里听到什么,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记忆中只有穆那双微紫的瞳仁在闪动。
沙加从来想不到穆的眼睛里可以放射出这么坚决、不畏惧的神色。
刹那间,天地为之黯然,随着它的每一次眨动,都撼动沙加的心房。不管那时候,穆说的究竟是:“我爱你”亦或是“我们交往吧”,都没关系,因为沙加等到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使事件以这种方式结束,不过他知道,是自己令这一切开始!
曾经因为长久的等待而渐渐浮躁的心情,在穆那一瞬间的目光中,仿佛又会回到了寂寥的高原,被寒冷的狂风沙席卷而去的,是等待中让他痛并快乐着的炼火。
后来,沙加时常捏起自己脸颊问:“这不过是一场梦么?”
这时,穆会放下手中的笔,捏住他另一边脸颊,郑重其实的回答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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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加始终觉得这场告白如同疾风骤雨般令人招架不及,与其说它是一场意外,沙加倒宁愿相信它是一次蓄谋已久而在一朝爆发的阴谋。
沙加相信,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穆已经爱上他,在他们双方都没有料到的时刻,就象沙加在第一次在相机里和脑海中刻下穆离去背影时也没能意识到自己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是为了谁一样!
那夕阳西下的坡地上,被红彤彤落日映照的美丽容颜,明明白白表达着坚定不移、毫不退缩的信念。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令你这么勇敢起来!
那个曾经青涩的用退缩面对人群的穆,会将微笑当作挡箭牌掩饰空洞背后无尽绵延的空洞的怯懦的穆;会在帕米尔上毫不自知滚落泪水的穆,那照片上皑皑雪山与混沌尘世之间高傲顽强的背影;那个逃避自己逡巡的目光一味躲闪幸福的穆,还有眼前这么强烈存在并再次撼动沙加内心的穆!
原来在沙加未发觉的时候,穆已经是这么的不一样,充满了奇迹与对抗的因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穆真的长大了,成熟了,能够坦然的面对真实的自己,轻松的伸出双手接受令自己快乐幸运起来的一切,而不再理智的冷眼旁观世人的嬉笑怒骂,并且把自己放在没人够得着的高阁之端。
穆他似乎也明白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或许不是他,但他一定是他“自己”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一个!
因此,无论他坚持什么样的信念,都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诋毁。
这是一辈子都该记得的话。
当沙加后来知道,穆的转变是由于那个被穆亲热的唤做阿布的美少年时,他真的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原来在看似软弱不堪一击的外表下面,常常有着一颗决然相反坚强勇毅的心灵。
阿布深深埋藏的坚强人格与令人折服的自信使沙加感叹着“心灵力量的强大”!
正是如此的强烈强大的力量,让穆于潜移默化中明白他所处的迷局。
沙加相信阿布,更相信穆。他相信穆再也不需要别人的支撑,以及别人的守护,从此,他的角色不再是守护者,而是与他平起平坐的——爱人。
勇敢的人或许是那在危难关头纵身直面残酷的现实,用血淋淋的伤痕换取痛苦胜利的英雄。
然而,最有勇气的,是在无情的连续打击下仍能保持冷静,微笑,虔诚的祝祷,然后转身,迈着轻快步伐继续自己的路的人,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这样的孩子,需要一颗有强大力量的心灵!
(十一)
“哗哗”的,书页翻动着,风穿越一缕一缕的如丝阳光钻进房里,游荡在愁容满面的人鼻尖,带来的是窗外郁金香花漫漫洒洒的空气。门缓缓开了,一股更加浓郁的花香汹涌而来,仿佛推开它的不是那双手,而是扑面而至的玫瑰香气。
穆茫然盯住漂移到眼前的大束花朵,竟好半天还沉浸在前一刻的忧郁中没有回应。他伸手接过礼物,费劲的在腿上搁好,然后心不在焉的掐着一片娇嫩的花瓣,在上面刻下自己指甲的弧痕。
“唉……”一旁的沙加不禁长长的叹气,不管穆呆坐,从极宽阔的绘图桌上掀起一张几乎同样宽大半透明质地的硫酸纸,粗略的上上下下浏览一遍。上面是穆在屋子里闷了两整天后的设计成果草图。
沙加便明白穆如此木讷的缘故了。
这建筑设计费了不少心思,空间布局,功能分区与结构设置上几乎毫无破绽,尽管如此,从艺术与建筑结合的角度来看,则平庸至极,并充满了模仿的痕迹。
沙加默默放下图纸,他很了解这种创作方面的感觉,设计建筑是柔美的感性艺术与极端理性分析的结合体,需要一时的创造冲动与后期强大的数字解析。
在没有灵感的时候,再有分析力,再横溢的才华也不过是死水一潭,激荡不出灵性的浪花,而且当尺笔下的作品要作为自己毕业设计时,这种空白的状况就更容易出现。
沙加在穆旁边的靠椅上坐下,正想要不要说点什么来宽慰他。忽然间,穆眼睛里发出一道光,同时他跳出椅子,“帮我拿着。”把大捧花塞进沙加怀里。他拽起笔一掌抚去桌上画满图形的草图硫酸纸,毫不怜惜的跺在脚下,仿佛那根本没有花费过他丁点的努力,然后又飞快的从对面墙上隐蔽的壁柜里扯出另一张0号纸,在上面胸有成竹的随手描绘起来。
一分钟后,一副精炼的建筑透视表现图已浮现纸面。
沙加只瞟了一眼就笑了。
感觉来了,什么都将迎刃而解!
穆忘我的画了好一阵,当再抬起头来时,他看见沙加正似笑非笑的凝视。
那目光坐落的地方不是图纸,而是在自己身上。
刚才因兴奋而微有些颤抖的手便无声无息的平静下来。那目光是有重量的,总可以压制住他内心时常蹿动的不安、焦虑、激越、雀跃或任何会让心跳不规律的情绪。他让生命因他的存在而波澜不惊,静如处子,同时也因他而与众不同,处处冒险。
他如一曲沉吟作响缠绵的小夜曲,起起伏伏盘绕在耳边,引起不易觉察的燥热,用貌似冰冷、漠不关联的节奏,托起渐渐在抑扬声乐中柔软的意识,轻点在心尖的舞步飞旋,恍然中世界就已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从第一次真正正视对沙加的感觉,到最终能敢于向他承认这个感觉,对穆来说并不是件多容易的事。
那个在深夜里痛哭失声的小孩,那个如同置身旷野、享受万众瞩目然而心灰意冷的小孩,那跃然于群峰之下毫不屈服的背影,那淡漠疏远一切情感波动的人,连同现在这深爱沙加的穆,都是属于他的过往,还有他的现在!
“为什么送我花?”穆扔下不知怎么突然“咔”一下折断的2B铅笔,抓起另一只。
“只是提早祝贺你毕业,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吗?”沙加把怀里沉甸甸的花又向前送送,“何况你在屋里奋斗了两天,应该闻闻自然的花香。”
穆接过花放在窗台上,好让吹进来的风也带上醉人的玫瑰色。
深深吸一吸鼻子,让花香填满胸膛,这令他不由自主的微笑。
继续埋头绘图。
沙加在他身后的书架上找书。
然后穆也回头找一本图籍。
他指尖点在一本本书背上,划过参差的脊线,忽然在一本处停下,难以置信的低呼一声:“竟然是这本书啊!”
沙加也凑近些:“怎么了,这本书?”
穆象要确定什么似的,用力抽出那本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摩挲:“我曾经为了找它清空了所有书柜书箱,都没有。没想到会在这儿!”
沙加“呵呵”的笑起来:“你意思是,当你满头大汗找它时,书架上看着你满屋子忙乱呢。从它的角度想,其实满有趣的。你说是不……穆?”
他看到他的穆一瞬间有些失神,仿佛自己的话让他很动容。
其实它就在这里看我满世界找它!穆想。
原来一直在背后期待自己寻觅目光的他,在一个忽然间被发现,就在离指尖如此接近的地方,是如此安静,在如此守侯,并就在指边!
就象那场发生了的爱情,当自己惊惶失措,漫天找寻一个光明的落脚点的时候,原来沙加一直在紧紧跟随着他,一刻也不曾离开,只是在等待着一个回首,看见他发光发热的存在,并且始终和那本书一样安静、一样坚定,似乎有某种比任何信仰都要强烈的意志指示着他,总有一天会等到想要的。
穆长久的摸索着,最后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来到了沙加这里,在梦想褪色之前,在希望幻灭之前,虽然岁月集成的果实已经全部腐烂,但在他从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终于会见了他。
这就是发生在某个年代手指边的爱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