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耕不辍

他们说，在这世间，一切都必须有一个结束。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义，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太多的人喜欢把一切都分成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要斩钉截铁地宣告完结。

最后对你说的话是“我爱你”。——我多希望是这样的一个结束。

但，能真正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要有你的笑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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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真喜欢那些会弹钢琴的人。

沙加：那你喜欢我吧，我也会弹钢琴。

穆：是吗！！原来你会弹钢琴！

沙加：没错啊！你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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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树影在暮春的夜风里暖暖的摇晃，在招摇着什么即将到来的庆典般。

是夏天吧！夏天快要到了呢！

呐，沙加，我可不可以说“喜欢”呢？

假如说出来，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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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先前那段对话，穆爽朗的大声笑着，却依旧免不了内心隐隐波动。

第二天，回家路上和沙加通完电话挂断的瞬间，穆突然又记起这段话，楞楞的想了好久，最后才暗地里懊恼，假如当时回答他“我本来就很喜欢你啊”的话，一定能如愿看到他吃惊的表情。这种恶作剧般的暧昧，反倒成了他们之间必不可少的相处方式，一边不紧不慢亦步亦趋的试探，一边若有若无的退缩逃避。

真是无聊的游戏！穆愤愤的拧着插在家门上的钥匙，妄图摆脱某种窒人呼吸的情绪。

晚上，穆做了噩梦。

为守护什么荣耀而受重伤的沙加竭尽全力杀了最后一个敌人，然后僵硬的倒下。穆跑过去仅来得及看着黯然死去的他静静躺在扬起漫天灰尘的地上，肝肠寸断中只能跪在一边抱起尸体痛哭。

那一刻太悲伤以至于他不得不醒来，躺在床上混沌中眨着眼睛告诫自己：是梦，是梦！沙加没死！

早上起床洗漱完毕，临出门时心里还被那个抱着尸体痛哭的场面深深影响，那时的触感和空气中满是灰尘的艰涩还留在身上，他被尘土弄污、显得灰蒙蒙的头发混乱地遮盖住面容，头颅无力的垂在穆看不见脸孔的另一侧。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悲伤，就是“五内俱焚”，是那种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无法宣泄于表面的内部烧伤所带来的焦虑和绝望。

太不吉利了。

怎么会做这种不吉利的梦。

穆思来想去，最终认定，大概是毕业临近，心里那早就蠢蠢欲动的不舍也开始露出端倪。

如果说毕业对于感情淡薄的人来说，是种脱离旧环境开始新生活的契机，那么对于性情中人来说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场临池之刑。

每天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忙活毕业论文，筹备毕业晚会，出去聚餐，通宵K歌，好像很愉快，其实没有哪一秒不感受着将到来的分别之痛，在每一秒钟，一道一道在心上划出痕迹。

然而就这么不经意地，毕业已经悄然而至。

毕业论文一开始总是很轻松的，一个班分成不同的小组，有的会去其他城市实习，有的趁机出去集体旅游，总之，毕业是从这样一种很愉悦的心情下开始的。

于是，沙加那一组率先走出校门，踏上了实习名义下的旅游。

沙加不在学校的几天穆表面上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在教学楼和实验室之间奔波，实际上每天的行程一点没在他脑子里留下印象，反而是无论在忙什么，沙加的脸都在脑中晃悠。直到终于有一天，穆投降了骂自己说：“行了！别想他了！”

那天他什么也没做，在寝室枯坐了半日，临近傍晚的时候忽然打点起背包，回家去了。

回家修养劳碌命的身体，也整理整理凌乱的心情。

在家玩了五天后，穆正打算回来，收到沙加的短信：“哪里去了？来我宿舍。”

沙加调研回来了！

穆兴奋得连短信也发不利索：车上，晚上能到。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又一条短信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恋家了，在家好好玩吧，给带了包东北特产，回来了找我拿。

穆得意的笑，回复的短信删了几个字，发出去：车上，晚上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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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爱一个人可以很辛苦，也可以很幸福，如果说爱上一个人会想与他亲吻拥抱做爱，那么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这么想过。

在这最后的时光中，他才忽然发觉心中对沙加的深深眷恋，但相对于坦陈相见后的痛苦离别，他宁愿选择暗中着迷，纵然苦涩却能完整的保持尊严。

何况每日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点滴暧昧，都在回味中不断补充着喜悦。

这是一个世俗的世界，穆是个世俗的人，他摆脱不出那个通常的舆论圈，他无法容忍自己与正常人不同。

毕业的别离，世俗的成见，沙加的若即若离，还是根本是他内心挥也挥不撒的那团阴霾，穆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才是阻挠他坦诚面对沙加的罪魁。

所以，他只好一直忍耐。他也有自信，可以瞒过所有人，因为他有时甚至骗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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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论文差不多完成的时候，班上决定搞一次全班的毕业旅行，乐坏了那些明里暗里的班级情侣和部分游手好闲遇着玩乐的事才满面红光的人。

没过几天，旅游路线就定下来。于是，出发！

半日的长途车后，到达一个不算偏僻的古镇，也没有太浓的商业味道。

古色古香的小镇，连住的地方也脱俗，大的招牌上用大的繁体行书写着“客栈”二字，里面的装潢精巧的按照古式格局安排，如入幻境，新颖又特别。一行人每两人一间房，领了号牌就可以上楼整理行李。沙加从远远的地方凑过来扯了一下穆的袖子说住一间好不好。穆在胡思乱想之前匆匆答应便钻进人堆里拿号牌。

天字一号房。

走进房间的时候穆窘迫的发现，这间房里的床是通铺，也就是相当于双人床。沙加跟着走进来，惊叹这家旅馆陈设和装修真有特色。穆定了定神才开始若无其事的收拾行李。

晚饭大家又是喝酒又是猜拳，宛然一群脱离管制的小孩，不过并没有太过分，闹腾到近十点就散了。

穆和一帮班委殿后负责收拾残局，十一点才回去。

沙加已早早睡了，穆洗漱后轻手轻脚躺在沙加边上，预料到将一夜不眠，反倒安下心来坦然的睁着眼看窗外摇曳的树影。回头，身旁熟睡的人没有什么声息，好像生命已经从他身体里抽离。穆忽然想起那个梦，心又抽搐的痛了一下，撑起上半身俯视沙加，把这张脸看进心里去好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没想到沙加似乎感应到了目光，冷静的睁开眼睛正对上来不急躲闪的视线，几道目光撞个正着。穆默默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沙加张开嘴问他想干什么，穆只看到他嘴动了一动，脑子里却是一团结结实实的混凝土，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不行！不行！

穆在喊停，可没人听他的，每次都这样，和沙加独处，一遇到类似的状况，穆就会失去控制，脑子里的发条飞了，理性飞了，不能思考不能行动。

长时间的对视，穆终于又败下阵来，口吃着告诉沙加，他睡不着想恶作剧可惜被发现了。沙加嗤的一笑，一伸手推开穆翻了个身又睡了。

穆顺势躺下来后才感觉到身体因紧张而发抖，血液在身体各处流过时都剧烈的翻涌着，好像沸腾之际的水。

醒一醒吧，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样很不对劲。

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是这样困难，不禁要抗拒那些几乎辨不清来路的莫名冲击，更要时时提防自己陷入偏激的泥淖，在他平步青云一帆风顺的人生中还从未遭遇过如今这恶劣的动荡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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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像故事的坚强男主角那样越挫越勇、奋起追逐，反之，在毕业的日子不断临近的倒计时中，穆一天天消沉下来，有时待在沙加身旁时内心也充满了绝望，甚至听到隔壁传来他爽朗的大笑声也顿时萎靡起来。

他常常骂自己，搞得像失恋一样，我在想什么啊！

他希望用这样的责备让自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这可不就是失恋吗？暗恋中的对象即将在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前往远方，这一分别，也许就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毕业真是比失恋还要悲惨的事情，特别是对暗恋中的人来说。

只想不断的逃避他，远离他，甚至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他的生命里没有我一样生动，我在他的眼里有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有可无。

每次类似的念头突兀的冒出来时，穆的心里绞痛一样抽搐着，强迫自己不再思考关于他的任何事，但立即又转向不久后的毕业上。等待他的将是相忘于江湖的境地，却没有那份豪迈放达。

痛。

痛！

还是痛！！

无论是看到他、听到他、想到他，还是碰到他的身体，直视他的眼神，撩起他的头发，都那么痛！在胸腔左边的最里面，蠕动着痛，发展到头颅偏后的地方，阵阵的痛。痛并不是不能忍受，是那痛的表面用以掩盖痛的浅笑，一层又一层，把流焰一样的五内俱焚修饰成淡如水的轻言细语，内里却在焚烧！

焚烧！

他多希望能跳脱出这种心情，客观的观察愚蠢的自己，痴心的自己，沉醉不醒的自己，这样就能幡然醒悟这份爱有多么渺小。

在不断的迷恋中穆倒是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个多理智的人。

只是那些得失、对错考虑得太复杂，其实是什么也换不回的啊！

终于，答辩结束了，毕业典礼和晚会也结束了，最后的聚餐大张旗鼓地开始后也结束了。大概在穆的心中也有点什么，正在准备着那场终结。

找到工作的开始陆续离开学校，每天小操场上行李捷运公司忙得热火朝天。

沙加走的前一夜，几个平时要好的朋友又聚在一处，说最后去唱唱歌吃吃饭吧，于是穆停下手头的事，去帮沙加整理东西，可以快些打点了行李找地方聚聚。沙加一直挑起话题，说着今后要如何好好活着，还说着五年来耳熟能详的寝室笑话，但穆很难笑得出来，只在不得不说话时才抬眼看沙加，然后在低下头后小心翼翼的细微叹气。

行李托运完，也就到了晚餐时间。几个人包了间KTV，一边唱歌一边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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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里有一种力量会让我们痴狂。

在本不应该的瞬间，流露出太多的情感信号。

一向隐忍的穆，实在不愿意做出什么日后会后悔的事，所以一点酒也没有喝。整晚沉默的坐在包厢角落，偶尔才唱几句。

最后穆终于还是在要离开KTV，被沙加捉住给了一个长长的拥抱后，忍不住湿了眼眶。

沙加在他耳边说：“没事，以后还会见面的。”

穆听不得这些话，一下子撑不住哭出了声。

好在之后，大男孩们被这气氛感动坏了，也都悄悄抹了几把眼泪。

之后，穆就一直无法振作而呈现消沉状态。

不愿一起合影留念。

不愿看他眼睛。

不愿碰触。

不愿接近。

生怕越接近越伤感。

他只想趁着沙加还在身边的时候尽可能的拉开距离，这样真的不再见面时也能稍稍习惯没有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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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加走了，穆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也不再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对他说出那句话。即使曾经在心里那么的喜爱他、迷恋他，终有一日，这种深深的沉醉还是会醒来。

沙加离开的那一天晚上，穆也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在黑夜里，穿越过很多座城市，看灯火迷惘的微光中寂寞又喧嚣的城市夜景，再一次无法控制的落下眼泪。

穆忽然意识到，在爱上沙加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孤独过。

为什么会想他想到泪流？为什么总是梦见他？为什么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怀念他？为什么他在心内停留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

是不是时光会治愈这些创痛？是不是当偶然回想起，曾经深深喜爱过这个人，仍然有无比幸福的感觉，即使当初被冷漠的对待了，也没有丁点怨恨和后悔。

穆有时困惑，生命真正要送给我们的礼物，到底是一种开始，还是一种结束呢？

虽然穆多希望当初能对沙加说“I Love You！”，但现在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结束，一种也许会开始另一段人生的完美的结束。

时光逐渐过去，我们开始希望生命里能有一些主题，有一种强烈的情绪，那样的灵魂才能寄托我们一生的思索。

然后，只记得，在那个夏日苍翠的树荫下，有一条不容我们走到尽头的小路，有这世间一切迟来的却又偏要急急落幕的幸福。

（《Solitude～真実のサヨナラ～》篇完）